快乐岛Cockaique

挖个原创坑。冷战背景,一个犹太人杀手无聊的故事。有很多负面能量,慎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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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皮鞋蹬掉,被雪水浸的略潮的黑袜子也让他翻下去,露出一节枯瘦苍白的脚背,几点像是胡椒颗粒大小的血痂布满了那上形色狰狞的血管,表皮挡不住它们的浮起。

 

随后一双极为稳健的手将针尖一点点推进那条静脉。

 

一点点冰冷的疼痛从那处钻进血管开,但很快就消散成一种松弛的快乐。他再也感觉不到痛了:不管是针刺的疼,还是其它更多的痛苦,都静谧地像是流水一般从他脚底溜走。

 

他发出一声叹息,又长又重,如释重负。那双手开始发抖,抽出针筒时勾破了自己的皮肤。血液顺着脚背流到袜子上,融进夜色里消失了。他闭上眼睛,将头颅轻轻地依靠在冷得凝水的墙壁上。那疼痛不算什么,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

 

1950年,初春,新泽西。

 

一个身着漆黑的瘦高男人进了梅甘烘培屋,他拎着一只小提琴箱子,却不似一个音乐家的姿态——男人驼背,还始终垂着头,一头苦干的黑发向前垂坠挡住了面孔。橱柜里头摆着一排色泽干瘪、个头瘦小、可怜的蛋糕。比起蛋糕,它们更像是即将干涸的海面;上面没有一点儿白色的奶油…男人从有些老旧的风衣外套里抽出手,他面对老板,指了指一块鸡蛋和小麦粉烤成的小型海绵;地中海秃的男人放下擀面棍,为他取了一只,放进纸袋:“七分钱,谢谢惠顾。”

 

片刻后,瘦高的男人出现在楼顶,梅甘烘培屋在他的正下方。他给狙枪拧上消音器,悄无声息地装起枪架。这时他佝偻的背部像极了黑豹向内隆起的胛骨。他将袖子向上撸了些露出腕表,没有想象中秒针跳动的声音,四下并不特别安静,路上有些汽车的躁响。直到最后一刻他才翻开瞄准镜,食指稳健地扣下扳机;子弹射出去时,装着小蛋糕的纸袋还夹在他的小指与无名指之间。远处有一个人倒下了,在不怎么显眼的位置,或许十分钟后会有人发现他、或许一个小时后也不会有人发现他。

 

杀手快速地将枪支拆放回琴盒,拎了就走。

 

下楼时他把硬邦邦的烘焙制品挤出纸袋子,咬了一口他三十二岁的生日蛋糕。

 

一个生日,没有快乐。

 

四十分钟后他在酒馆的收音机里听见了克里克街上的凶杀案,死者头部中枪,当场死亡,凶手不明,警方介入调查。

 

他放下手中的威士忌,上前把频道扭了一个。

有几个人看他,但更多人没有。仿佛他们没有注意到频道里现在播放着的是洗碗精的广告;仿佛他们没有注意到克里克街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前者毫无所谓,哪怕这个场所中好几个男人家里得洗碗精都空得见底了,他们还是会一味地默认那是女人家得工作,以至于对此他们毫不关心;后者,需要解释的大概不多,关注的人越少,杀手的工作似乎就越简单。

 

难说那个男人的本意是不是指着减低注意力,或者他仅仅是厌倦了记者急促的语气和重复的措辞。这不重要,就如它所造成的影响一般地不重要,没有人在意,除了死者家中的两条小狗与他在教管所戒毒的女儿(或许女儿也不是很在意…),很快就没有人在意克里克大街上死了谁,哪怕连名字也会记不住。

 

那究竟什么又是重要的呢?

 

重要的事项:两个名字,二十美元,一份旧报纸。

 

首先,瘦高的那个男人叫做纳曼:这或许是他的真名,或许不是。它的重要之处在于,当这两个音节离开你的喉咙,滚过你的舌苔,终于跃出你的口腔时,那一双灰色的眼睛会从他其它的工作中离开,看向你。片刻。带着一丝疑惑,一些紧张。虹膜的边缘像是一月下旬松树的叶尖,被冻得发灰,一根排着一根,顺着太阳的轮廓形成了一双属于纳曼的瞳孔。它透露了一种紧张。但,没有,也许要让你失望了:他的眼睛——并没有你所想象的那般死沉。尽管它确实镶嵌在一张惨白得几乎快要死去的面孔上,实事求是地说,它确实不是一双毫无生机的眼睛。

 

不过也仅此而已。纳曼的生机也就到此为止了。他的活力,在这个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年迈的人身上体现出一种古老的姿态。这种古老,有时候在他动弹时,只让人感到讶异:那副骷髅怎么活起来了?

 

纳曼是其一的名字,它属于克里克街凶杀案的肇事人。

 

其二重要的名字,是理查德·诺兰。诺兰是酒馆的老板。由于他更倾向别人叫他理查德,以下我们将持续称呼他作理查德。

 

理查德有四十好几了。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没有发白的晒痕,亦没有满布锈迹的指环,因此我们无法判断他究竟是否已婚。理查德的体格很好。鉴于这个城市中没有认识二十岁时的理查德,我们姑且说:他的体格维持着他二十岁的模样,没有一点儿腹部赘肉。理查德还有一头夹杂着白丝的长发。他原来的头发是黑色,上了四十岁后便冒出了这恼人的白发。多数时候他以一条棉绳扎着头发。

 

纳曼还从未见他放下头发,将它们搭在肩上的模样。

 

其三,二十美元。

 

在说任何有关于这二十美元的事情之前,我们需要先认识一位没有名字的先生。

 

不是说他真的没有名字,只是他的名字无足轻重,如克里克街的受害人,如纳曼扭动收音机的意图,如理查德的婚姻状况。

 

当纳曼将收音机调频到洗洁精广告的时候,无名氏先生的昂贵皮鞋底正踩上理查德在门口放置的麻制踏垫;当纳曼坐回位子上继续享用他的威士忌时,那双昂贵皮鞋已经踏进了酒馆里头,它的主人推开了刚上过润滑的铁门。

 

昂贵皮鞋无名氏径直向纳曼走去。注意了,这双昂贵皮鞋和纳曼自己的完全不同。它从不在雪天渗水,皮质又挺又韧,走起路来有一种威风凛凛的踩踏声。

 

而纳曼走起路来是没有声音的。

 

无名氏先生在纳曼旁边的位子坐了下来。理查德给了他一杯伏特加,就像他们俩也认识那般。纳曼不清楚他们认不认识,或许一个酒馆老板会认识穿着各式各样皮鞋的人;在于这些事情上纳曼几乎有些迟钝,他的眼睛更多时候是用来发呆,而不是观察身边的人有什么关系。

 

到这里,我们算是认识了无名氏先生:他穿着一双走路气势赳赳的昂贵皮鞋。喝伏特加。给了纳曼二十美元。

 

无名氏先生先是从口袋中掏出信封袋,接着在吧台底下递到纳曼的腿上。纳曼静悄悄地收下了,就像他走路时候那般,静悄悄地。这精细折叠好的二十元滑进他关节宽大的长手指之间,因为纳曼没有将它们张开,美钞在不就之后便留下了规整的痕迹。

 

关于无名氏先生为什么要给纳曼二十美元。

 

这不是平白无故地给予,也不是不劳而获地收取。

 

克里克街上那具已经被清理掉的尸体被定了价。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除了他在教管所的女儿和两条狗,还有人在暗暗地观察他的悲惨。抱着一种既非同情也非嘲笑的态度,客观地、如同处理猪肉一样地,在他太平间的脚趾上绑上了二十美金的小吊牌。

 

尽管二十美元是个大数目,但他大概不会高兴一些,就像他的狗们不会为了自己即将被饿死而伤感,他的女儿也不会为了自己出狱以后无处可归而难过。他们的无知保护了原本的心境。

 

一尘不染的心境。

 

纳曼和无名氏先生坐了一会。直到无名氏先生把饮料喝完,理查德都保持着机械的动作在反复地在擦洗杯子,只有在无名氏先生把报纸递给纳曼时,这个中年男人的绿色眼睛从吧台后面抬起来了一瞬间。他很快又继续专注于手中的玻璃杯,仿佛那是来自伊甸的金苹果般珍贵。

 

­“回头见。”无名氏先生放下杯子,他在纳曼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一把。他的口音带着一种蛇般的嘶嘶声,踩着他的昂贵皮鞋离去了。他离去的脚步声,在关上铁门后纳曼依然能听见,气势汹汹的,离去的脚步声。

 

纳曼拿着那份报纸去大楼里的厕所坐了一会。

 

不,我们得为他澄清,他不是去接受大自然的召唤。他也知道如厕读报会带来怎么样的后果,所以他仅仅是为了找个更加隐蔽的地方阅读无名氏先生的报纸而去了厕所。

 

那是一份上个月的报纸。上面有着球队胜利的消息,而这个月的此时,同一支球队已经熟的从场上退出了身影。乍看历史,它有着一种嘲讽感与距离感,但当你认真地回想,并且发现过来:时钟跳过的每一分秒都成为了历史时,你将为之感到一阵惊恐。因为这就意味着你将持续地接受这种残忍的讽刺中。这讽刺有时又似揶揄,惹得人嗓子眼发痒,还有些想发笑。

 

没有任何能改变。

 

纳曼对此感到很是同意。大约两个小时后他就对于自己曾经躲在厕所里看任务密信这件事感到有些可笑。不过,他也不会笑得太猛,毕竟他时不时地还在厕所干些别的勾当。

 

说回报纸。

 

如你所见,它是一份隐藏了杀手秘密任务的旧报纸。几个字眼在那篇运动板的报道上被铅笔淡淡围着。他在读完了信息以后把报纸塞进了小提琴箱中,又假戏真做地把马桶给冲了一下。水流在他背后哗啦啦地响,但厕所没有别人。没人听到。

 

———

 

关于小提琴盒子。

 

纳曼确实是会拉小提琴的。在他还小的时候,他的兄弟与他时常合奏,一个拉琴、一个弹琴。算不上他的兴趣爱好,不过也离得不远,起码每一次练习的时候都是他自动自发的,而不是哪个大人拿着针尖戳他的手强迫练习(于他兄弟的话,就是这么一回事)。在那个年代,音乐有着不一样的价值,它还能够把德国人逗乐。

 

不过那个提琴盒子,并非什么时代的遗产或者童年记忆。实际上就是他不久之前买的。

 

他的兴致来得并不突然。有许多年他都想再得到一次拉琴的机会;这种欲望在他心知肚明无法实现的时候就变得如同吃喝拉撒睡一般急迫,可是一旦当手上有能力了,各式各样的借口就挡在路上犹如街垒,让行动变得拖拖拉拉。所以即使在纳曼终于买了小提琴之后,他也没有拉,就好像拉在琴弦上的弓是在他可怜的脑袋里抽拉的锯子一样。他取用了提琴盒子装纳自己的狙枪,再将提琴摆在单人公寓的收音机背后。

 

纳曼擦枪时看着它发呆、抽烟时看着它发呆、睡觉时看着它发呆。

 

值得一提的是,他很少睡觉。

 

即使睡觉的定义是最基本的闭上眼睛休息,他都很少做。

 

大部分时候,只要在非自然眨眼的场合下闭眼,就有很多鬼魂在他的眼睑内侧相互切割大腿骨、撕扯对方;或者有时候他们排成一排,被一颗子弹直溜溜地从第一个穿到最后一个,直到成千上万的他们堆叠成一座又一座小小的尸体山。旁边又有破破旧旧的鞋子山。或者有时候,他们瘦骨嶙峋,肚皮向内收起,像是贴在脊椎上面一样;这些尸体,在小提琴的声音之中跳起舞来,手着手,团结成一个巨大的尸体派对。纳曼的兄弟为他们弹琴。

 

纳曼有治不好的头痛。

 

睡一觉会更糟的头痛。

 

自从买了小提琴以后,就越演越烈的头痛。

 

他选择再发一会儿呆,香烟的白雾慢慢地、缓缓地飘得越来越高,朝向肮脏的通风口去了。里头的污垢像是某种装置艺术,烟经过那里,走不动了,变成它的一员,成为一种艺术。小提琴也曾经是一门艺术。现在它没有声音,像是一只非常刺眼的白色大象一般笨重地坐落在收音机后方落灰,时不时以发出尖锐噪音来攻击纳曼的脑袋。它的价值失去了。德国人永远不会再开心。因此,说不清是它先失去了了价值,还是它先失去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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