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

MAM无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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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拖着迟钝而疲倦的身躯在板凳上坐下,而塔齐姆已经在那儿了,他端着妻子煮的汤,又让女人为阿泰尔分了一碗。


“谢谢。”


“您客气了,大导师。”塔齐姆彬彬有礼地接待他的长辈。


“我父亲,”塔齐姆发问起来:“和您是同期的刺客吧?”


“是的,我们一起长大。”


阿泰尔的回答让他看见一种渴望、好奇点亮了青年的面庞。塔齐姆放下了手中的汤碗,他用向一名老师请教答案的口吻询问:“您可以和我说说他过去吗?再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或许因为苹果,或许因为其它缘故,阿泰尔已经有许多许多年不曾忆起马利克的种种。在他那些不断钻研学问的日子里,就算是玛利亚的样子他也记得模糊不清。可笑的是,当她死后,他每日每夜、每分每秒都记忆着她的模样;对于马利克,是不是也雷同呢?是的,在他的老友死去后,他能够想起来了;只是他还是不常想,就好像那回忆要刺痛他。而那回忆也确实刺痛他。


阿泰尔注视着眼前的青年。塔齐姆还很年轻,他就和当年阿泰尔离开马西亚夫时的马利克模样相仿,他漆黑的眼睛、裹着一些漆黑胡子的下颚;只是他的眉头锁得不如马利克那样深…他也不同那个男人犀利。


老人将汤勺在碗中搅拌几下,仿佛那是他回忆的潭子,这样就能激起那些沉在伸出的片段:“你父亲和你长得有些像,他比你更凶:时常骂人…他有时瞪人,便把学徒吓得不敢动作…”


塔齐姆看着他,那张闪闪发光的脸缀着毫不逊色的眼:如同黑曜石般的眼。老人微笑。可不吗?马利克的眼神像刀,他时常在生气。多数时候他就像是阿泰尔所说的那样,横眉冷眼对人,忧心忡忡地在他的公务之中忙碌…阿泰尔看过他那个样子,一段时间是在耶路撒冷教区时、另一段则是他们从阿尔穆林手中抢回马西亚夫之后。马利克也用眼刀看他,在所罗门神殿时、在他年少的高傲招致灾祸时,啊,然后…阿泰尔想,他似乎再也没有见过马利克用凶恶的眼神瞪视他…而是用那双眼展露出了阿泰尔从未想象过的温柔。


阿泰尔警觉地自知这是不能与塔齐姆分享的记忆,但他忍不住回想:那是一个夏天,炙热的夏天,光像金子一样洒落,从他的指缝间透入……


***


阿泰尔抬着手遮蔽太阳,这日光从教区的格栅门投进屋子,直直地落在阿泰尔的脸上。这会儿他们刚刚平复了兄弟会之中的内斗。内战为期不长,但每一刻、每一分损失都仿佛将时间无限地拉长,直到平息,这段日子过得痛苦不堪。好在于它结束了,他们也终于可以喘口气,为一切画上一个挣扎所谱的句号。在安顿好马西亚夫后,阿泰尔与马利克造访了每一个城市中的教区,以安排人手与交代事务。他们的最后一站是耶路撒冷,这个地方的管辖人终于再次回来,拉开尘封数月的大门。当马利克进去整理他的物品,阿泰尔便在外屋等待,他看见软垫,感到自己渴望休息,便陷在里头。


这是事隔多时的喘息,他在金光里眨着他同色的眼睛,耳边除了街上传来的忙碌声、鸟叫,还有一些马利克弄出来的轻响。他的疲倦是真切的,无论是躯体上还是内心中。睡眠不一会便捕捉了他。


他梦见他在漫漫的长路上走,一个人。当他回首时,过去的路途已经被洪水吞没,于是他就只能继续前进。大水来得越来越快,他不得不跑。就算是那个时候,他身体正处于年轻的巅峰,水也几乎吞噬他。他要淹死了,可怕的大水要将他孤零零地卷走,带去一无所有的地方。他在恐惧中惊喘一声,带着惊诧痛苦地苏醒,汗水浸湿他的衣服。


“阿泰尔?”马利克正从屋里出来。看着他,单手抱着书籍,马利克原本是打算去放下的,但是见着阿泰尔不能平息,就走向他。


“我做了噩梦。”阿泰尔诚实地告诉他。这不是什么他们会分享的东西,但是阿泰尔告诉了他,马利克便在他身边坐下,作出倾听的姿态。“我梦见我孤苦伶仃,被大水吞噬。”


他们相互沉默了半晌,马利克似乎深思,但他指评价道:“你还是不会游泳。”


带着几分梦魇遗留的不适,他瞪视马利克,但当他看向那男人,马利克也看向他。当他迎上马利克的眼,他自己的愠怒便完全消失了,消失在一种惊奇当中。男人看他的目光是阿泰尔不能言喻的,是像是把阳光引来,照耀、温暖了他。阿泰尔诧异,然而马利克很快地转开视线。


“你不会一个人走,也不会被水淹没;若你被水淹没,我会救你上岸。”是最终马利克给予他的回应。


***


“…马利克是一个伟大的人,他为了兄弟会几乎献出一切,甚至对我,他也作出了不能想象的付出。我对他有难言的感恩,他是我的挚友。”阿泰尔将他们一同抗战的事情告诉了塔齐姆。青年一直安静地聆听,等待老人话语之间长久得像是分裂了时空的间隔,他不愿打断阿泰尔回忆,尽管有时他十分好奇老人想到的究竟是些什么。直到阿泰尔将他的汤碗放下;老人似乎累了,说完了故事,他慢慢站起身,朝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您如此评价父亲让我感激不尽,”塔齐姆叫住他,不仅因为他认为自己应该有所表示,也因为他深感如此;老人停下脚步,他灰白的头颅似乎轻点。获得了时间的准许,塔齐姆在思索后开口:“导师,母亲告诉过我,父亲敬爱您高于一切。”


面对如此陈述阿泰尔应该作为导师那样得体地回应塔齐姆,但他发觉言语似乎卡在了喉头,而力气也离开了他的躯体。他没能立刻往前走,又不得不将手搭上门框支持躯体。


那痛楚来得是如此明晰又突然,让这个老人几乎以为自己残留的烛火将要立刻熄灭。他颤抖得厉害,有一瞬间他认为自己就将跌落,摔在地上不成人型;但他努力地做得最好了,他轻声而沙哑地回应,我知道。面孔上老泪纵横。


———阿泰尔知道年少时的那一眼曾经泄露了马利克最汹涌的温柔;他知道,知道那个男人用那样一双眼看他,一看就是一世,只是他知道得太迟,从没有回应,便再也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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