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瓶的监狱月光酒_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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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一手握着刀,一手握着酒。拉丘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烛火的光从他后背打来,整个正面都被阴影淹没,黄绿两双眼睛相互瞪着。亡灵突然将酒瓶往前一搡:“喝。”

她犹豫地看着眼前的尸体。

青灰僵硬的脸在说话时咧开的缝隙如同墓碑的龟裂,带着仿佛随时要崩坏的危机,他手里的酒瓶随着话语晃动,液体在里面荡得波涛汹涌:“有效去痛,我这里没有麻醉药。”

也许是那种恐怖感令亡灵的说服力增添了奇异的两笔,精灵的两条长长眉毛蹙起,碍于手不能动弹,她凑上去叼住瓶嘴。战士轻抬瓶身让酒精滑入她的口里:辛辣干涩,气味和馊水没有差太多,但确实是烈,烧得舌头发麻。说来这酒还有着奇异的名字,它叫监狱月光,说不上算不算不符口味的浪漫。

她的手痛了三天左右,热胀没有好转,拆开一看是发炎了。整个哨站似乎没有第二个会使绷带的人似的,她无法确认,因为她自从进了帐篷几乎就没有再出去过。亡灵战士从清洗到包扎都亲力亲为,凭心论他手艺不错,但毕竟是战地上的糙汉子,他的绷带扎得太紧。

拉丘娜一口气灌了半瓶,她的脸憋得发红才松嘴,咬上另一块亡灵递过来的破布。战士有些赞赏地点点头,移开了酒瓶换上那把刻着纹路的小刀。拉丘娜感到一阵彻骨的刀刃的冰凉,令她唰地流了一身冷汗,随即是皮肉被割开的剧痛令她死死地咬住了嘴里的布料。多亏了那块布,她既没有尖叫也没有把舌头咬断。

刀子在她化脓的的手掌上拉开一刀血口,亡灵的手又稳又快,他准确地挑出了结块的脓液,消毒液往上一冲,在拉丘娜来得及哭之前又缝上了口子,扎上了绷带。

他抽出布条,想知道血精灵有没有要说的,然而她痛得要死半天说不出话,一张脸有点酒精染色的红,底色却又是几近他们被遗忘者的白。看到这样,即使是死者如他也有些抱歉,他又一次把酒瓶凑得近,好像除此之外他没有更好的安慰方法了。这是他拥有的全部的镇痛剂,那个口齿不清的巨魔老兵给他的,那浑身是血的家伙故作悬疑地在他耳边呢喃,笑得嘴角咧到耳朵,他看起来又是醉又是快乐啊,所以战士认为那应该是有用的。


 
在他恍神的时间内,女孩咬住瓶子喝了见底。他将沾着脓血的绷带扔开,那上面有股令亡灵熟悉不已的死尸般的气味。疼痛和酒精让她的脑子发晕,拉丘娜不由地想自己要越来越像这个死人了,这想法令人害怕,可她不感到应有的恐惧。她在酒精的影响下咯咯地笑起来,害得亡灵疑惑地看着她。他没有花太久明白过来拉丘娜喝醉了。战士推了一下她的肩头示意她睡觉,拉丘娜顺着他的劲道倒进床铺里,接着他走到那把大剑旁边倚着它坐下。

这些天来他一直如此。他抱着剑坐在角落里,将唯一的床铺让给可怜的血精灵女孩。她奇怪地想着,被遗忘者仿佛不知疲倦,但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们佝偻的模样看起来已然是背负着沉重负担的了:“先生,上床来休息好吗?”

“不。”他干脆地拒绝,手在武器上攥了攥。

“您不需要睡眠吗?”

亡灵发出一声嗤笑:“那是活人才需要的东西。”

战士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像尊石像,可拉丘娜没有善罢甘休,就算她现在失业了又喝醉了,她还是知道怎么让男人无法拒绝。她跳下床,用那双裹着绷带的可怜的爪子搭上亡灵白骨(虽然因为脏,已经成了黄色)的膝盖,以湿漉漉的绿色双眼注视他。她告诉他,他们已经上过床了,一起睡觉没有威胁。“您看,”她试图说服他,“我的手成了这样子,我甚至没有办法偷袭您。”


 


之前那个不屑的笑容在战士脸上维持下去了,他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而他已经解释过了他不睡觉的原因。他的眼睛那么的黄,没有一丝余地倒映出来拉丘娜的模样,可他就看着她,看她将双手搭在他的膝头,她是那么柔软。“你醉了啊。”他说。


 


她发出一串叽叽喳喳的笑,像一朵花在枝头上发抖:“是啊,陪我睡觉吧,”她的笑脸变得无所畏惧,甚至开起玩笑,“您收费吗?”


 


“我很贵的。”战士煞有介事地回答,他走向床铺,躺下了。拉丘娜随即挨着他,睡下。他没有抱她、他甚至没有脱去一身血腥的铠甲,那臭味、那泥尘,却让女孩觉得安稳极了。她醉了:这将是她此生睡得最甜美的一觉。


 


···


接近太阳升起时,一声破空的号角将他们两个自床榻惊醒。或许亡灵压根儿没有睡,因为当拉丘娜清醒过来时他已经提着武器冲出去了。紧接着号角长啸的是吼叫和厮杀的铿锵。那种强烈的暴力和愤怒,伴随着空气的颤动穿越了帐篷脆弱的薄壁,疯狂地席卷拉丘娜。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些,可上一次爆炸的巨响把她炸得头昏脑涨,她哪里有记忆战争的声音是怎样的声响,她怎么记得所有人的恨意要把对方撕碎时候的声音、尖叫着荣誉的名讳,是这么恐怖的一个震天响的谎言。即使手上疼痛不已拉丘娜也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裙摆,一张美丽的脸皱起来,变得不美丽,充满害怕。她又想出去看到底发生什么,又极度想要躲藏。她着实被吓到了。你又要怎么要求一个小女孩不恐惧战争呢?挥舞着刀剑的敌人是这么的可怕,而友军又是这么的像那些敌人。


 


那亡灵战士破门而入的时候是最可怕的。她甚至无法尖叫出声,原本的颤抖也因为肌肉崩得过紧而停下来,拉丘娜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被恐惧噎死了,但亡灵没有要照顾她情绪的意思,他像是狂风一样在房间里扫出一个行囊。他浑身鲜血淋漓,那把他曾倚着睡觉的大剑上挂着模模糊糊的血肉,提着那玩意儿他三步并两步地就上前来。若不是他扯着她的手臂,拉丘娜几乎就要瘫软下去。他们之间没有对话——他们没有时间对话——就在战士进帐篷找她的这段时间内,敌人又攻破了一座防御,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让他们在逃跑的途中也无法交谈,只有她时不时的尖叫被泥土的爆破和濒死的哭嚎给层叠地吞没。


 


她全程是紧闭眼睛的,全都依着战士领着她狂奔,一直到他们停下,拉丘娜睁开眼睛,鼻涕眼泪就流了满脸。亡灵战士依旧是那个草莽汉子,他没有为她拭泪、或者给予几句温柔的安抚,他粗鲁地把血精灵扛上了骷髅马背,比上一会来得急迫太多。战士拽紧缰绳,对着骷髅般的坐骑说了好多命令,全是亡灵语,拉丘娜一句也没有听懂。她茫然之际,亡灵终于转来与她对话:“它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你呢?”这是世界上最傻的问题了,是她希望他会与她一块上马。但他可是个战士,他当然会在战场上,他会站在战地上,直到他倒下。拉丘娜眼泪直流,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愚蠢的模样,她不再在意自己好不好看了。


 


亡灵握住她穿着小布鞋的脚塞进马蹬,又严严实实地把行囊绑在马匹上:“你叫什么名字?”他低着头,问的问题又莫名其妙,拉丘娜希望能看看他的脸,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拉丘娜,我叫拉丘娜,”抽噎让她断了几个音节,可她急切地回答,仿佛就能令他仰起那张凶恶又亲切的面孔。


 


战士确实抬起头来。黄色的眼睛看着她,她仿佛要在里头见着自己的影子:“拉丘娜,”他这样叫她,拉丘娜真的认为那在连天战火中是唯一的温柔,带着不符外表的浪漫。即使这样,他的嘴唇也几乎没有移动。亡灵的嘴唇是深冬的顽石。她知道他不会改变主意的。“活下去。”他松开了缰绳。


 


···


好几次她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或是因为它跑得太快、或是因为她哭得浑身虚软。后来她哭累了,就用缰绳绑住自己的腰,又抱住骷髅马硌人的脖子,就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时,马匹已经停下了奔跑,正慢慢踏步走近一处村落——说是村落似乎又不全然正确,那里头全是穿着盔甲的部落民,有一些是拉丘娜能够认出来的战士套装。因此比起村子,那更像是某种训练营。


 


“哦、哦,姐妹,这不似哩的马吧?”是她听见的第一句招呼。她想了好一会才知道这个口齿不清的巨魔在说些什么。拉丘娜在此事上格外诚实,她摇着头,在马匹被拉住后便自觉地下了马。随即马匹发出了一阵嘶鸣,拉丘娜盯着它,巨魔则盯着她:“哩似他的铝朋友?他死了吗?”


 


她开始想要摇头作为两个问题的答案,最后她的头却一动不动,好像她自己也是死尸一样了。巨魔叹了口气,也许还想说些什么,但拉丘娜解下亡灵给她的行囊,跪在地上将它摊开来。


 


在那里面有绷带、那把他用来切开她伤口的小刀,与剩下半瓶的监狱月光酒。拉丘娜知道自己去希冀一个袋子带来转机是多么愚蠢,但她不愿去承认自己的愚蠢,只是一味地寄托,将它当作她安全感。现在她到了庇护所了,想来或许她不再需要那可怜的心灵寄托了,这一点渺小而不可理喻的希望便也干脆地瓦解了。


 


···


血精灵抱着那点烈酒坐在墙根下闷饮,巨魔前来找她给了她一些食物。拉丘娜点头算是道谢,把干面包揣进了怀中,她还希望酒精在她的舌苔上多逗留一会。巨魔战士与她没有什么话可说,他到处张望着找话题,最后看向她手中的酒,那已经见底了,只飘着淡淡的馊水气味:“这似监狱月光。哩喜欢喝酒。”


 


“他告诉我这个能止痛。”


 


“止痛(removes pain)?”巨魔惊呼:“我只兹到它能去掉颜料(removes paint)。但似我想哩似对的,喝醉了就没有感觉。”


 


有一瞬间拉丘娜认为自己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而她确实也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绿色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巨魔见她这模样也吓了一跳。怕是这便宜酒水把她喝坏了,赶快给她递去自己手里的雷酒陈酿,这是他从十月的美酒节时省下来的。可是小姑娘不领情,拿她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推开了他。雷酒险些洒出来。他撇着嘴嘟囔着往后退了退。拉丘娜没有上前与他道歉,巨魔觉得她怕是感染了亡灵的那些戾气。


 


实际上拉丘娜仅仅是站着,盯着手中的空瓶,她不记得自己刚才失礼地推搡了巨魔,也忘记了她职业病中的卑微。她小心地吞咽。口中那残留的酒气即将散去,她早该知道那是没有止疼作用的,否则她也不会心如刀剜,但是她停不下来,在味觉中绝望地追逐他留下来的最后一丝余味。


 


Fin.


 


 


后记:这是一个台服官方翻译错误产出的脑洞,我终于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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