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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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的样子,

那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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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是真的,还不如让我死掉。泰妮莎想,她出神地坐在眼前在熊熊燃烧的人类尸堆边上烤火,好像她冰冷的身躯这样就能被温暖。直到一只粗鲁的手在她肩膀上搡了一把,她才抬起头。


“亡灵,你再发呆,指挥官真的会让你如愿的。”这个高出她两个头的蓝皮肤巨魔女友情提醒道,在她一头骚红的乱发下,两条眉毛相互推搡着似乎在向泰妮莎示好,但她不是很领情,特别当自己不小心把腹诽说出来还被听见的时候。


没多久之前她还是那堆尸体中的一员,现在她则是负责放火烧尸体的人。为什么她没有也被烧掉呢?这样她就不用在这里想着如何结果掉现在丑陋至极的自己了。


残酷可恨的部落,她想,一边将补给品抬上搬运车。


泰妮莎在六个月前随着一批来自暴风城的年轻人外出任务,在经过诅咒之地的时候被埋伏的部落给剿杀得全军覆没,又在尸体烂得差不多的时候被随便地缝缝补补给拉起来了,泰妮莎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就被丢到了潘达利亚,当然一个新来的亡灵是不可能被指派要事的,她负责打杂,烧烧尸体、搬搬箱子。总之,部落残酷可恨,她想不出别的什么形容词了。


在完成了指挥官交给她的任务后泰妮莎拿着报酬的金子回到了旅店,她包着遮脸的头巾,躲避着沿途能遇见的任何会映照她的东西。她害怕自己的面孔。泰妮莎的嘴角烂了,被粗粗的黄色缝线给车上,针戳过肉的地方翻出了发白的肉、还缀着一些粉色;她的眼皮被蛆虫吃了,因为眼球外露太吓人只好拿皮带跨了个十字遮住半张脸,她能从皮带上戳的洞眼儿看到外面,不至于完全成为一个瞎子。又一遍,她为自己的不幸而埋怨:如果她的眼睛也被吃掉,她或许会过的好一点。


女人气馁地在房间里的床上坐下,她连鞋子都没有脱,潮湿的床单让她恶心。房间里只有孤零零的床和桌子,窗户关不严实,时不时就有雨水飘进来,风一大便被吹得啪啪作响。再多的金子都只能让她在部落旅店住到这样的房间。如果说她不想念她在暴风城的房子那是骗人的,花色的地毯、烧着柴火的壁炉和柔软干净的床铺。那原来是属于她母亲的房子,她去世后就过继到泰妮莎手里,现在泰妮莎死了……房子大约也不会空无一人。


泰妮莎有一个爱人,那个女人在白昼是她的太阳,在黑夜是她的月亮和星辰。泰妮莎能想象她可怜的姑娘为她清扫遗留的房子,她们之间没有婚姻的约束,或许安娜塔西亚在知道她再也回不去后会带别人住进她的屋子……泰妮莎觉得已经停歇的心脏揪疼。可那样也好,安娜塔西亚应该再找个人在一起。泰妮莎希望那间房子会名正言顺地成为安娜塔西亚的,这样她就算是少了一个牵挂了。


风吹打她的脸颊,如今她被削断的黑发已经没法盖到脸上了。死了以后她曾经浓密的黑发脱落,褪色,变成稻草般的模样,一簇一簇,现在她只有稀疏的,好似永远都干不了的枯燥短发,在她耳尖来来回回轻轻撩着。


泰妮莎觉得自己简直悲哀,但她不能细想,更多痛苦的细节会让她崩溃的,她甚至不能听见自己哭出声,那会勾起她更多伤心的思绪,提醒她这个世界多么罪大恶极,提醒她是多么丑陋——泰妮莎只好蜷成一团靠着墙角窝去。


期待中的睡眠没有降临,在泰妮莎摸索着成为亡灵的过程中她渐渐发现自己不仅仅是看起来像个死人:迟钝的感觉,冰冷的身躯。火会烧坏她的皮肤却不会烫伤她,过度的操劳会导致肌肉断裂而不是使她累倒;像是一口古钟,沉沉而无声,坏了就修,修不好便弃之不顾。可时间停滞,在她身上的痕迹充其量是缝线的新旧。她比死人还不如,活跃的灵魂是变相的无尽煎熬。


凌晨泰妮莎提着小灯在她隶属的营地周围巡逻,比起阴冷的小房间她更愿意呆在稍微有点生气的营地,给自己找点事做有效地压制了奔腾的思绪,况且营地很小,地点还很偏,据她对联盟的了解不会有谁千里迢迢来征服这毫无价值的土地。她许久不见的地狱犬跟在她屁股后面发出哧哧的哀嚎,泰妮莎作为一个术士曾经也对她以鲜血誓言绑定的宠物有特别的爱好,但现在,她提不起兴趣,甚至不愿回头施舍那可怜巴巴的小犬一个爱抚。


实际上泰妮莎没有真正打过仗,她战斗过,杀过人,但她不曾作为军队的一份子在沙场上驰骋,因此她固然不知道部落的号角之声象征着敌袭。嘹亮的号角被吹响时泰妮莎猛地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高塔上的哨兵大喊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原本四下无人的营地突然蹿出几十守备兵,将泰妮莎硬生生挤去了后方。


术士看见蜂拥而来的联盟兵,他们在马上,戴着头盔,人数是部落的几倍。在厮杀中泰妮莎看见前方的部落士兵纷纷倒下,她推搡着前方挡路的人,恨不得立刻冲到最前面自己去撞刀口,比起自杀或者不明不白地死在部落军营里她宁可让她昔往的战友将她置于安息。她枯瘦的手挥舞着想摆脱在人流之中被溺死的困境,但她太瘦弱,没多久她就步履踉跄。


一个兽人向她倒来,干脆地压断了她的手骨,她不感觉特别疼痛但看见自己的前臂畸形弯折还是被吓得尖叫出声。泰妮莎跌倒在地,她的胸口紧张得抽痛,心脏似乎在肋骨中要被恐惧的压力给碾碎,只能狼狈地爬,用她还健全的那只手。


“放倒他们——!”一声嘹亮的高喊撕破血红的夜,那是泰妮莎永远不会错认的嗓音。泰妮莎感到眼泪瞬间在她残破的眼眶中积累,她匍匐在地上,纷飞在她视线上方的武器、血肉都变得特别遥远,她顺着那不胜清晰的声音看去,高坐在战马上的法师正是她已别的爱人。


安娜塔西亚的脸孔严峻而美丽,在泰妮莎的距离看来她比起暴风城中伟大英雄的雕塑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金发四散,在她释放法术的同时冰晶的棱角在空气中炸开并闪闪发亮。她是那么美!泰妮莎被她缪斯般的形象给震惊,她感到喜悦的泪水在她面颊上奔流,同时却又感到撕心裂肺的苦痛。安娜塔西亚如今是像真正的神祗那样遥远了,她碰触不到她,哪怕只是卑微地祈求一个宽恕……


不知是否因为作为女人她才能鼓气勇气,当漫溢的情感吞没她时她还能奇迹般地撑起自己的身子一步步靠近那滚烫的光源,每踏一步她的心都更加动摇,她浑身颤抖,被自己的恐惧和渴望来回折磨。她想看看她,像以前亲吻时候那样靠近地看她。泰妮莎害怕被发现,却又可悲地期待着安娜塔西亚会辨认出自己,即使自己面目全非,她也侥幸地希望她还会爱自己,如同从前一样。


有一个声音疯狂地催促她向前去,她的前臂在地上磨出血,大部分的部落士兵都倒下了,光是躲避坠落的尸体就使她筋疲力尽,投降的人被踩着脑袋压在地上捆起来,眼看着安娜塔西亚的马匹转向,泰妮莎心焦如焚,她知道此次再别,就是再也不见了,不会再有这样的巧合——她不会再有勇气去挽留她。


“安娜塔西亚!”泰妮莎不清楚自己的喊声是否能传到安娜塔西亚的耳里,她只知道她哽噎得让声音变调,恐怕安娜塔西亚听不出来她是谁,恐怕她会直接被联盟士兵杀死,恐怕……有无尽种她能想到的结局,她的口腔里有血腥,但她依然撕扯着喉咙喊叫:“安娜塔西亚,安娜……”


高大的马匹停下来了,泰妮莎目不转睛地瞪着前方,她确认那个美丽女人在看她,停滞的、若有所思的,沉沉的湛蓝坠在眼底,泰妮莎就像一张发脆的枯叶,救赎落在她身上,她就快碎成粉末。


安娜塔西亚的嘴唇动了动。两个联盟士兵将术士从一堆兽人尸体下挖了出来,拿肮脏的麻绳狠狠地困住她,接着踩在她的头上。安娜塔西亚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的举动,随后她又抬起带着丝绸手套的纤细手指摆了摆发令撤退。泰妮莎无所感觉,失去了眼皮她合不上眼,只是低着头。爱在她的身体里膨胀,黑洞一样,吸去了她所有力气。


•••


第一天她是被一盆冰冷刺骨的液体浇醒的。泰妮莎大声抽着气苏醒,液体是馊的,也很粘腻,呛进她的鼻腔,让她呕了两口。泰妮莎被铁铐锁在墙上,双手大开,像是模仿神祗的圣徒。四周是昏暗的,只有对她泼水的联盟士兵举着一只火把,他双手颤抖。泰妮莎深深叹了口气。


“你的长官,叫做安娜塔西亚吗?”她听见自己声音中的绝望。火舌吞没空气里的微粒,发出啪啪的作响。


人类没有作答,因此她又问了一次,她像是在尖叫。士兵的脸上还有稚嫩的痕迹,他在颤抖。泰妮莎看见恐惧在他眼里升腾,那刺痛了她作为一个女性的本能,泰妮莎不再受控,她惊叫起来,像是发了疯的泼妇。口音不再是经过调整的老洛丹伦话,而是地地道道的暴风城通用语,她的母语,恶言恶语如同铸剑炸出来的铁浆。然而那个士兵,他听出来泰妮莎曾经属于这块土地,他下不了手;恐怕是太过年少,他的心脏还有大片大片稚嫩的地方尚未被血洗。


“烧死我吧……”泰妮莎的嗓子哑了,她感到舌根弥漫出的血腥气。太阳穴在青白的额头皮肤下一跳一跳,她可怜的脑子发痛,拒绝再为她工作。她的眼里写满乞求,但双眼被破旧的皮带给捆住,传达不出任何讯息。倘若取掉了她的面具,更只能因为丑陋而把这个人激怒吧。


士兵在泰妮莎面前呆了好一会,直到她疲倦地垂下头,不再寻求绝对的死亡,他才离开了。


接下来的五天都没有任何人来访,她身上的油脂已经干燥,里头的杂质、气味吸引了苍蝇群。不需要多少犹豫它们便开始在这具沉默不动的尸体上产卵,泰妮莎没有精力去赶走它们的嗡鸣,她一直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后来双腿发软再也站不直,曲着膝盖被吊住,折了的手臂早就没知觉了,她还妄想自己或许能断臂逃生。


不过,为什么要逃生呢?


即使逃出去了,即将迎接她的将会比死亡更加可怕,毁灭性的灾难会将她的灵魂碾碎,把她化作皑皑的灰碾在脚底、嘲笑她的命运凄惨。泰妮莎不能入睡,多亏了这不死躯壳的构造,她的意识异常清晰。脑海里一只纤细美好的手在空气中轻挥给她颁布了死令,破碎了她所有臆想。


……即使如此,她也希望自己不是独自地死去,或许,无论是以天使还是死神的形态,安娜塔西娅都会来接她。


泰妮莎开始哭泣,抽噎令她痛苦地发抖,细瘦的肩膀像暴风中的波浪起伏。


如果安娜想要烧死她,她也是不会怨恨的。


可她心碎欲绝,她的爱和精力像是飘忽的灰尘洋洋洒洒地被吞没在了现实的安排中。谁会如同她自己那样可怜她呢?谁又会知道这颗心为了安娜塔西亚曾经卑微到了地下,撕开了武装,被血淋淋地双手奉上,再给刺穿呢?


——她是多么爱她啊。


•••


幸运的是,一星期之余时泰妮莎便算不清日子了,她折断的前臂在湿热的地窖里面被闷得腐烂,有一部分的皮肉已经剥离,露出森白的骨。泰妮莎很疲倦,只有一些回忆的碎片在她脑子里来来回回地游动。她静静地等死,等待审判下降,因为干枯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即使生命的露珠也无法使她开口为自己申辩。


突然,一道微光侵入了这寂静无声的黑暗里,像纺车的针刺般尖锐而突兀,一直延续到泰妮莎的脚下。接着明火点亮了地窖。


泰妮莎抬不起头来,在这般的光亮里短暂地失明,任由着陌生人步步逼近她,为她松绑。泰妮莎立刻瘫坐在地,她曲着腿,茫然地仰脸。随即她的的口被掰开,有什么清凉的东西缓解了她炙烧的喉咙,又有什么温柔地擦拭她腐坏的伤口;那是她熟悉的风绒布绷带的气味,药草碾碎了擦在绿色布料的内部,卷上来的时候闻着就是一股温和的香气。


泰妮莎又能看见了。


法师的脸在火光里发红,安娜塔西亚她白皙的皮肤透着生命的活力,掺杂着药味,泰妮莎也能嗅到活体温热的味道……那些她曾经拥有,但完全失去了的。


她做了个口型。


擦拭的动作停滞了,纤细的手指捏紧了泰妮莎的上臂。那双美丽的蓝眼中竟然也积满了泪水,饱满柔软的红唇被牙齿紧咬着,她看上去悲伤至极,但又强忍着泪不掉。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泰妮莎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微弱的声音从她干裂的双唇中挤出。


一直在安娜塔西亚眼角顽强抵抗的泪珠瞬间坠落,紧接着更多眼泪,更多汹涌的泪水溢出眼眶,直接压垮了睫毛,留下舐痕,染湿的皮肤闪闪发光。安娜塔西亚没有作答,她倔強地擦拭着泰妮莎身上的脏污,她把那些白白软软的蛆全部扫开,扫落在地。


她不是。


有个声音在她的心里尖啸,就像恶魔那般,可不是她朝夕相处的那些,而是更可怕、更黑暗的生物。


她不是!她不为你解锁!


那个声音喊得更加大声了,而安娜塔西亚依旧在和蛆虫做着殊死搏斗。泰妮莎的脑袋开始疼,火辣辣地,那吵杂的尖叫声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像是要撞碎她仅有的器官们,让泰妮莎直反胃。那个声音说得太有道理了,让泰妮莎打从心底地害怕起来。


“安娜…”她还想要向她的爱人伸出求助之手。


安娜塔西亚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惊慌失措地看向她,却没能在那张腐败的脸上找到眼睛确切的位置;泰妮莎看着她对不上焦的眼瞳,绝望地垂下头。


她不是。


泰妮莎脑袋里的声音已经变成了一个抗议团体,他们喊得那么大声,让她脑袋嗡鸣,眼泪也被撞出来了。场面很傻,两个女人对着对方哭,但她们心里都知道这其实没多么傻。这哭泣就是告别,是生离死别,是诀别;只有她们知道这是多么沉重的疼痛,将美好的爱情变成了鲜血淋漓的现实,在这里她们的爱一文不值。


当她们把眼泪哭干了,安娜塔西亚也终于找到了泰妮莎双目所在。她空洞的眼睛变成了海水的深蓝,那么那么深。


“松开我,”泰妮莎要求,她的声音没有之前来得抖了。


安娜塔西亚纹丝不动。


“松开我。”这一次泰妮莎听上去几乎是坚定,她被擦干净的面孔出现了生气的幻影。


安娜塔西亚解开了泰妮莎的手铐。如果她能预测未来,她或许会后悔。


她会吗?

或许吧。


•••


安娜塔西亚在泰妮莎失踪的第一个月内就搬出了她们的爱巢。


她知道她回不来了。


幸存的人在死里逃生地跑回来报告后不久,也出现了染疫的迹象。


安娜塔西亚很清楚,因为是她亲手为那位英雄赐的死。


那个英雄说,他以外的人全被杀死了。破碎的尸体重重叠叠,很快就开始膨胀腐烂,好像整条路都是臭的。苍蝇在他们身上产卵,不知名的虫子到处肆虐,但这都没有比那些亡灵做的事情可怕。它们,可怖的被遗忘者们,开着巨大的瘟疫车,向着整个小队的尸首洒下毒药。令人毛骨悚然的绿色和着不死之人的奸笑一起钻入肌肤的破口。


“它们把我当做俘虏,喂我吃了……”那个英雄啜泣起来,他强迫着自己回想那些经历,在这时他显得无比脆弱,甚至是幼小、无助:“喂我吃了他们。”


他乞求:“大元帅,求求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我不要变成那些魔鬼……杀死我吧!”


对部落的憎恶、对同胞逝去的心痛和对痛失所爱的悲伤都被安娜塔西亚硬生生吞了回去,她庄重地点头,即使她并不信仰圣光,却也紧紧握住那双已经开始冒出黑色斑点的枯瘦的手:“愿圣光指引你,我的英雄,联盟的英雄。”


那个士兵得到了一个英雄该有的葬礼,不仅仅是他的家人为他哭泣,安娜塔西亚也为他脱帽致敬。


可是泰妮莎没有,她没有机会,即使她也应该像个英雄一样被歌颂祭奠。


死亡带来的东西永远不仅仅是死亡本身,作为一个客观的终点,许多事情在这个时刻需要被判定——英雄或者狗熊、歌颂还是哭泣、缅怀亦或唾弃。


对安娜塔西亚来说,泰妮莎是死在了那个任务之中的,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自从术士的失踪之后她没有一刻停止寻找她的脚步。只有带回了泰妮莎的尸首,她才能确保她被好好地埋葬,获得一个荣耀的死亡,而不是曝尸荒野、被可憎的部落沾污。在安娜塔西亚的心里,她从未间断对部落的憎恨,每一个她在任务中杀死的敌人,她都视作为泰妮莎作出的一点复仇。


若说天助她也未免来得太为乐观和肤浅,因此对于安娜塔西亚最终找到泰妮莎这件事而言,最好是不予定位。


在层层叠叠的部落士兵的尸体之下,安娜塔西亚看见了泰妮莎。泰妮莎的面颊腐败,头发枯黄,甚至失去了双眼……这并不影响安娜塔西亚认出自己的挚爱。即便那只是一具会动的泰妮莎的尸身,她也必须紧握缰绳,在脑内千次百次地勾勒那张腐烂的面孔,提醒自己泰妮莎已经死了。


只有她知道啊。即使泰妮莎没有哭泣的眼,安娜塔西亚也知道。她听见了,在枪炮铿锵之中,她逝去的爱人的恸哭之声。


她还听见,随着那哭喊一同碎裂的心。


她可爱的女孩再也不会回来了。


•••

有什么言语能够解释背叛?


泰妮莎不知道,也不认为这个问题有答案。或许安娜塔西亚也是这么想的,因此她艳红的唇只是僵硬地张开着,一言不发。术士爬近她,尝试去亲吻安娜塔西亚。如果安娜塔西亚没有推开她,那么她们一定还有和好的机会,就像是以往无数次的争吵一般——闹脾气的安娜会钻进被子里对她不理不睬,但绝对不会拒绝她亲热的信号,安娜塔西亚在家里时是那么可爱,完全不是军队里说的母老虎——啊,这些想象起来是多么久远了,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安娜一定不会拒绝她的。抱着这样的自信,泰妮莎将手钻进了法师的衣袍之中。比起安娜塔西亚的皮肤来说,即使是绸缎也略逊一筹,她的皮肤光滑而冰冷,让泰妮莎感到无比舒服。她轻松地解开了安娜塔西亚繁复华丽的衣带,这些衣裳的设计都刻在她心里,在无数个清晨她曾经为安娜系上,看着貌美的法师站在柔和的晨光中和她相视而笑。那时的安娜塔西亚就是一朵盛开的水仙花,洁白的花瓣上缀着晶莹透亮的露珠,是晨霜化在上面的。


现在安娜是干燥的,这不怪她,不是每个人都能对尸体提起兴致。泰妮莎只管让她闭上眼,自己去亲吻法师的每一寸,她有一股属于女人的香气,沁人心脾,让泰妮莎好是喜欢。术士嗅着那个味道,以鼻尖轻轻地顶开安娜塔西亚胸口轻轻搭着的衣襟,歪着头蹭上她柔软的乳房。


她曾经在她们每个缠绵的夜晚这样靠在安娜丰腴的胸部上,感觉上就像回到母亲的怀抱那样让人安心,虽然泰妮莎并不知道母亲是否真如安娜塔西亚这般好,她从来没有过一个母亲,但怀抱着安娜,她不在乎。泰妮莎会数着安娜塔西亚的心跳,一下一下,枕着入梦。


可是如今泰妮莎的耳边静悄悄的。


术士犹如大梦初醒,惊愕地从安娜塔西亚的裸体上弹起,她颤抖着后退,最后浑身发软地跌坐在地,又难看地后爬,直到在墙脚缩成一团。她未曾这样痛苦,即使死亡也不曾这样煎熬,理应不再需要呼吸的她感到肺部沉重的挤压,肋骨仿佛往内疯长,插入她的脏器。有不成调的声音出现,过了好一会她才发现是自己在哽咽,或许又非哽咽,那听上去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的尖叫,冷冰冰地炸裂。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掐死了安娜塔西亚。这个认知的错愕在狠命抨击她,她不相信她真的做了。可是一切都历历在目,她是怎么将丑陋的枯爪扑上那白皙纤细的脖子,是怎么注视着那双湛蓝的双眼逐渐失去生命之火;安娜塔西亚甚至就一动不动地躺在她面前。她没有呼吸,她甚至不会动了——


可安娜明明是个大元帅,她是最厉害的法师不是吗?


泰妮莎能听见自己的哭声了。她当然能,一切之中只有她的哭泣发出了声响,没有心跳、再也没有任何一颗心还能够跳动了。


有什么言语能解释背叛?安娜给的答案是她曾经抬起的手——冰霜锐利的结晶在她指尖凝结,却又随着她颤抖的嘴唇、滴落的眼泪,温柔而彻底地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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