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声(76R)

莫里森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地方遇见莱耶斯——也许“死神”是更合适的称呼。今天晚上那个男人没有穿着他一贯的黑大衣,就如同莫里森没有穿着冲锋衣。他依然戴着骷髅面具,但不是熟悉的那种,是属于亡灵节日时欢庆死者的面具,是有着花边和装饰的,还有墨西哥帽,上面吊着铃铛和挂饰。他和街上几百个人看上去都一样,但是莫里森认出他了。今天大家都很反常,他拿着一把小手枪抵着莱耶斯的后腰,而不是用机枪冲他的脑门;不久前,死神手中抱着吉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莫里森压低了嗓音问,堪堪能被听见,街上鼎沸的人声与跳跃的音符将他的嘶哑掩盖得几乎没了。一场狂欢仿佛就能盖过暗涌流动的战争,殊不知它正在摩挲交错的衣摆之间趋向爆发。

“死神也要放假。”面具下的人回答,他的身躯甚至不因为枪口而畏缩,自金属传来的触感,莫里森知道铁块隔着衣服抵着怎样的皮肤、怎样的肌肉,他想到那苍白,皱着眉头倒更像是枪口对着他了。“是吗?我没放假,也没时间听你胡扯。”

哦嚯,上膛的声音倒是清晰得意外。

“不,但我劝你不要乱来,士兵。你看到那些狂欢者了吗?他们都在等今晚的第一声枪响。你是知道这衣服多么适合藏武器的。”

莫里森没有因此把枪往回收,亦没有扣下扳机在死神的腰上开洞。如果他现在开枪,那熟悉的肌肉就会破洞,然后死神会消散了。无论他所说的“狂欢者”是不是真的,群众都会尖叫。莫里森会痛恨自己无法冷眼看着死神在人群中用他的霰弹枪扫射。旧习难改。

人群像是潮水,将他们向前推搡,随波逐流,他握着枪的手没有离开莱耶斯。上一次这么将他们一起拉扯着向前推挤的还是时间,无法回头只好不断前进,直到无光而不可见的未来。几次他的脸颊蹭过孩子举着的皮纳塔和骷髅小偶擦过,那是一种温和的刺痛,与他能回忆的触碰截然不同。

莱耶斯一直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莫里森的心里和脑袋里是警戒沉着的,但远处那纷乱的灯光、浮夸帽子的遮挡,炫目逼人,令他感到一部分的自我渐渐地脱逃,不愿争战,失去控制。直到他们路过一条堆着垃圾的小巷,莱耶斯突然反手拽住了他,保持着枪口朝地,莫里森没能开枪,被莱耶斯扯进了漆黑阴暗的地方。这才是属于他们的。

向深处去!黄色的柔软的花瓣铺满了通向坟墓的路,在他们的脚底早已碾碎。全程的黑暗要比光明的路途安全,莫里森在拐入巷内时看见了人群中无数骷髅面具空洞的双眼投来目光,他跟着莱耶斯,他们的脚步越来越快,地面的杂物被脚步踢开、踩碎,两侧的墙面潮湿发霉,他的背重重地抵上了。在大路耀眼的光芒对比下,他们所在的歧路只有极为黯淡的月光,与黑暗融合时转换成了迷眼的深红。

灰尘和霉屑擞擞落在他的白发上,莱耶斯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将它们粗暴地弄散:“杰克,枪收起来,让我们公平点。”他这么说,手指用力几分。莫里森被逼得缴械,但挣了手掀翻了莱耶斯的面具与帽子。一张惨白的脸、鬼魅的脸,要比任何面具都更似归乡的亡灵。他们因此才开始亲吻;那吻在唇线的轮廓上绽开来,如坟墓里的花,被岁月压得又扁又枯干。

两人的衣服底下都穿着防弹护甲,他们免去了处理的时间,只让下盘防御薄弱处贴合在一起。十一月的夜间是凉的,只是挤压在一起的身躯无法感受;他们感受不到彼此之外的,只有对方燃烧的火焰——无论是怒火又或者欲火——烫得烙下焦黑印子,又甘赴汤蹈火。

莱耶斯扯开了莫里森的裤子,他戴着手套,黑色的手套,揉过阴茎的顶端,湿液就渗入皮革之中,却不留痕迹。莫里森要咬他,留下印子,在抗拒之中相互推搡,也有拳头落下,他看见莱耶斯动摇的神情。他在男人惨白的脖子上留下了痕迹。他们今夜存在于此。

死者的鬼魂引导着老兵侵占他的身躯。燎原的火烧进他冰冷的身躯,他们一同低声地长叹,呻吟消弭在音乐的声响中,颤抖的尾音。他朝他伸出手,仿佛他能够捉住黑夜中的影,他握着的是尸体般的掌,手指与冰冷交扣。但是——倘若有一刻莫里森不必看见,那他蓝眸中的光芒就在此刻黯淡了。莫里森闭起眼睛,只有感官上包裹着他的炽热显得真实无比,蒙蔽了其余的意识。他、他们,终究是无法逃避的,只是短暂地,他与他交合。在这里,片刻间,他们如同过去,时间还未将他们撕裂,死亡还未将他们分割。闭起的眼眸、交融迭起的喘息中,藏着只剩下剪影的爱人的样子。

烟火在午夜时刻绽开天际。绿的黄的蓝的,色彩染得天边滚滚的光亮。在他们睁开眼,仰起脸来时,划过夜空的星火也闪烁过他们的瞳孔,只是照得太过刺眼,最后一抹红色的月亮也消失了。

“是告别的时候了。”语气里夹着嘲笑,莫里森听来那有几分癫狂,只是莱耶斯的脸上没有神情。士兵在做爱的时候捡起了枪支,如今他再度上膛:“别再让我看到你。”

“你没有看见我,”莱耶斯回驳:“我和所有人的伪装都一样,杰克。”

莫里森的眼睛没有看他,他既然已经睁开了、里面的花火也消逝了,他不会再看他了。士兵抖动手里的枪械,黑洞的口顶着已经戴回去了的白骨的面具,帽檐垂下的装饰竟然温柔地坐落在了枪杆上。这不过是个假象;他又变回死神了。“离开这里,带着你的人。下次就是冲锋枪了。”

“你还是一样急躁。好吧,但我知道你的每一个打算。”莱耶斯说,他的嗓音是低沉的,是莫里森熟悉的,几乎就要令他抬眼看向他。可当莫里森真的看去,空中只剩下黑烟,鬼魂的尾巴消失在了巷口,那一条路上游行的人们都打扮成了和莱耶斯一个样子。

枪口垂下。莫里森看向自己的手。他握过了谁,那种感觉明晰得刺骨,又似随时要消逝。他一开始确实没有看见——所有人都穿的一样,抱着吉他——但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太阳还未落下时,于小巷间低声吟唱,他转身望去,金色的余晖洒在莱耶斯完美的伪装上。

恍惚间,他几乎以为那就是希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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