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师 1-6

世界第一好吃的坑

贪婪-迷上亡灵的裙底:

1 无知者

“至善”


***


卡列娜一直相信生与死都是神圣的。人若是活着,那即是拥有权力存活。但人若是死了,他也应该顺从他的命运。

如果有些东西逆反了自然,反抗着最原始的规律,那就会让她阵阵作呕。在她头一回听说亡灵天灾时就是这种感觉了,她绝不会对那些僵尸们产生怜悯,她一直是这样被教育的:被遗忘者就是僵尸,虽然他们可能活着的时候是你的朋友,你的爱人,甚至是你的孩子,但死后他们变成了亡灵后,他们的灵魂就不在躯体里了,恶灵取代了他们原本的灵魂,他们肯定不会记得你的,所以千万不要因为对方是你重要的人而手下留情。

要杀了他们,在他们开口之前,在他们念咒害人之前,千万不要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这就是铁律。

这种单纯的教育充斥卡列娜的整个军旅生涯,她从来不在杀死敌人之前多说话。

“所以说你是一个笼罩在极端洗脑状态下生活到现在的士兵?”那个人又开口了,卡列娜照例又是一阵沿着脊背上升的凉意和发颤。

“你无权和我对话,亡灵。”

她用坚定的声音藐视着说话的人,坚定的眼睛直视前方。一个铁栏杆隔开了他们,栏杆内的那个人就是一个亵渎了自然与生命规律的肮脏亡灵。一件破烂的袍子挂在他身上,他缩在狭小的笼内。而他的脸---卡列娜勇敢的心却不能支撑她看第二眼。那是一张怎样的脸:破败、萎缩、恐怖?这些词显得过于苍白。如果不是纪律对卡列娜至关重要,她就不会压抑将长剑冲进笼子将他刺穿的冲动。

那是卡列娜押送的囚犯。一列承载铁笼的囚车就在她的身边,他们手握兵器。在囚车的两旁护送。将一些部落的战俘运送到暴风城,就是她这次的任务。她第一次做这类事。而离她最近的囚车与别的笼子不太相同,组成这个笼子的金属铁棍上绕着一圈圈的蓝色荧光,这说明这笼子是禁魔的,这也说明了笼内的削瘦的亡灵危险的身份。

一个操法者。

作为一个战士,她这些傲慢的法术操纵者一如既往的反感。他如何敢对卡列娜做出这么武断的评价,也许只凭他对这个女战士行为的观察。

烈日照在他们前进的小路上,囚车咕噜咕噜发着闹人的声音,扬起一阵阵灰尘,两边的士兵们低着头赶路。他们穿着厚厚的锁链内衬,外面还罩着坚硬的板甲。走起路来吱呀作响,每个人都汗流浃背,汗液闷在这些铁皮中,满脑子都是任务完成后脱下这身缩在凉爽的房子里喝点凉啤酒。事实上卡列娜也感到头晕目眩。其他囚车里的兽人和亡灵们大多也打蔫了。

没什么人注意到卡列娜和身边囚车内的男人。

“我并非想贬低你,阁下。但你所知的与事实相去甚远。”那温柔却殷勤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是的,没错,她心中发出一声叹息。如果她不看他的脸,只听那声音,她会以为那是一位年长慈悲的神父发出的声音。


“我并不奢望您能相信我的话,但我希望您听一听。”他继续不急不缓地蛊惑着她。

自从她成为联盟的一员忠实的战士,她一向在战场上叱咤,将自己的刀刃沾满敌人的献血。她与敌人对抗从来靠的是单纯的力与血。而这一次,她觉得她正面对的敌人却正在企图用另一种方式入侵她。

用他那温和谦卑的话语。

“我观察您,我发现您对被遗忘者有偏见,很离谱,离谱的可笑。我想要告诉您真相。”他轻轻地说。

她紧皱着英挺的双眉,忍住了捂住耳朵的冲动。

“当死亡的被遗忘者们从坟墓苏醒时,他会以为自己还活着,生前的记忆就如睡了一觉一般清晰。农夫依然以为自己是农夫,想要起床去种菜。圣骑士依然以为自己是骑士,想举剑消灭邪恶。”

真是荒谬。

“而当他们知道自己真正的样子后。会非常难以接受,很大一部分人选择了自我了断,一部分人则麻木任命。而甚至还有一部分虔诚的联盟会组织起来反抗亡灵。”

他在编瞎话。

卡列娜用力直视前方。

“而会有一部分人吓得不承认自己的改变,而跑去寻找生前的亲人。而这部分人是最惨的。”

没有亡灵会有什么记忆。人死了,灵魂会被净化,会离开这个世界。死者的家人只需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我听说过一个小男孩,在丧钟镇苏醒,他的四肢都溃烂了,但他满脑子都是他的母亲,他离开了丧钟镇,跋涉了几百里地回到了故乡。当他在田地看到母亲欢喜地张开双臂时,迎接他的则是敲碎骨头的钝器,农夫的铲子。他的父母和乡亲因为没什么锋利的工具,花了好半天才把他弄死……”

“够了!!”卡列娜失声尖叫。与她相隔几米的几个卫兵惊诧地回头看她。

战士的胸脯激烈起伏,面颊通红。

“阁下,但凡您稍微调查一番,就会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那男人轻声细语,枯槁的双手抓住了铁笼,头稍微靠近了她。亡灵的眼睛在他的兜帽底下发着光。

“如果你再用你的毒舌头蛊惑我,我会先把它扯出来,做成个装饰品帮你挂起来!”卡列娜低声道。她沮丧地知道,在她厉声呵斥这个被遗忘者的时候,她在意志上,实际上已经输了。

亡灵沉默了。他收紧他的长腿。将自己在狭小的禁魔铁笼里缩的更紧了。他低下了头。


2 正直者

班恩在众人的嘲笑中低头离开酒吧的时候,撞在了一个柔软的胸脯上。


女人低头看了看他,就满不在意地绕了过去,她就像被一层微微的光笼罩一样。迷幻而美丽,黑色的长发披在她的红袍上。


由于挨着阿拉希盆地,这小酒馆中有不少联盟的士兵,而大部分还是附近的渔民。这些渔民平时见惯黝黑皮肤的农家姑娘,对这个独身的美人侧目而视。低声议论纷纷。


班恩·斯坦今年十五岁,出生在这个渔村里,他的伙伴管他叫“想当圣骑士的傻瓜班恩”,他很出名,但没人愿意和他在一起。因为他总是想管些不公正的闲事,充当好人。他今天进来,原本是打算和阿拉希的守卫搭讪,让他们允许自己从军的。


这些卫兵的领头是个叫汉斯的壮汉,当他听到班恩的请求后,将麦芽酒倒在了他的头上,叫他离远些。


班恩止住了脚步。因为他看到,汉斯拿着他的酒瓶,摇摇晃晃地冲着那个女人就过去了。


“一个人跑到这种偏僻的地方,嗯?”他喷出满嘴的酒气,他的几个狐朋狗友围了上来。“你的男人呢?小妞?”


女人坐在了一张桌子上。她似乎没有发现危险。


“我的男人?哦,确实有那么一位。”她似乎是认为她这句话很逗乐,抿着嘴笑了,但笑容似乎很迷幻而不真实。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他被抓进牢子了。我用不着管他。”


“哦,听听她在说什么!”汉斯对周围的爪牙大笑,他们起着哄,围的更近了。“她真是道德败坏!”


班恩环视四周,他发现没有人愿意理睬这个外乡来的女人的事,如果她被蹂躏的半死的身体被丢进小河,也许这些围观者还会觉得是她自找的。


“小妞,你知不知道,最近这条路不安全。”汉斯压低声音,对她的耳朵吹气,“有一个可怕的亡灵法师,屠杀者赛德里斯,据说有人在这附近发现他的踪迹。”


“据说那个亡灵的特征是血一样红的长袍,喜欢火焰,喜欢烧人。而且还喜欢像你这样的漂亮妞。”汉斯的一个朋友接上话茬,他们似乎正以吓唬她为乐。


“那个人在军情七处的名单里待了八年,但去杀他的全都被反干掉了。”一个高个说这句话时听起来就像说他自己的什么功勋,“恶名昭彰。听说他一个人可以干掉一个小队……如果你碰到了他,他会抓住你玩上几天,他可是个死人,说不定会把你开膛破肚……”他用手指戳了戳那红袍女人的肚子。


班恩捏紧手里粗糙的钉头锤,那是他用农具改造的。和面前的几个士兵腰间的长剑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些人,但他觉得与其关系那个不知道在哪里晃荡的屠杀者,这片平原上的守护卫兵将会害的这个女人更惨些。


“他叫什么,赛德里斯?听起来并不吓人。”虚幻似的美丽女人将下巴搭在手掌上,似笑非笑地轻声张口:“难道……我们忠诚而勇敢的卫兵,会拿一个落单的傻瓜没有办法么?”


汉斯像个被吹大的气球似的鼓起了他的胸脯。他有点恼火,一定是因为他确实吃过那个亡灵法师的亏,但他立刻又想到了自己的优势:“西南边的激流堡,你总该知道吧,那个亡灵垃圾根本就进不去我们的堡垒,只能像个傻兮兮的苍蝇一样围着我们乱转。”


“已经成功了一个星期,”汉斯的另一个伙伴将他的手放在了女人的腿上,“只有那里是安全的,想避难的,我们一般只收十个金币,而你如果想去……”他的手继续往上走,“我们给美人打个折……”


班恩知道最近确实很不安全,一个冠着屠杀者名头的疯子在这附近游荡,想进入阿拉希盆地的军事营地灭了所有人。而守卫的头领想了一个办法,建立了一个防护罩。一些渔民们惶恐不安,企图寻求庇护,而这不是免费的。


“好先生,”女人还在微笑,“你们是怎么将那个赛德里斯挡在外面的呢?”


“一些奥术师,”醉醺醺的汉斯也开始笑,“他们的头儿就住在避难谷地的西边,我们一般不太喜欢法师们。不过也许你也想见识一下他的小把戏。用在晚上的。”


女人的眼睛深处闪过一道怪异的光。


“一定让你神魂颠倒……”满身臭气的另一个矮个子悄悄的将一些粉末倒进一个酒杯里,然后递给了女人。


班恩大喊了一句:“别喝那个!”


女人的注意力终于转移到了他的脸上。在几个清晰又强壮的卫兵的包围里,在班恩视野的缝隙中,捧着那个酒杯,直视着他,表情难以捉摸。她的外形似乎像热气似的泛起了波纹。班恩炸了眨眼,又仔细看她的时候,她又是一个正常的实体了。


因为班恩那瞬间的恍惚,他没有注意到迎接他的拳头,矮个子把他掀翻,又是一脚踩在了他肚子上。威胁地低着头瞪他,“别喝什么,嗯?”


“闭嘴小子,现在闭嘴,你就会没事,你也不想丢掉一条胳膊,对吗?”矮个子压低了声音。


他艰难的抬头看向那个女人。她也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发亮,似乎在期待什么将要发生的事。


如果他足够明智,就应该住嘴,不要继续说,让那几个人把这外乡女人带走,但他没有那么做,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并且愿意承担这个决定的可怕后果。“女士!”他说,“他们给你下了药。”


他说了出来。女人随着他的话音张大了发亮的眼睛。


拳头想雨点似的落在了班恩的身体上,每一下都非常重,非常难捱。他紧紧护着要害。打他的只有三个人,汉斯没有加入,他用手狠狠抓住了那个女人的手腕,喘着粗气说:“别想走。”企图强行给她灌下那杯酒。


场面失控后,酒馆里的其他人鱼贯而出。班恩看到那女人已经被压着躺在桌子上,他咬着牙,忍住打在头上的一下,敏捷地将面前酒鬼卫兵腰里的匕首拔出来,划伤他的手,他叫了一声往后退。而班恩右边的那个则一脚扫过来,把他绊倒了。


从这个女人进门开始汉斯的下面就涨的要命,他现在正压在那女人的上面,一边摩擦她,一边将她的手固定住。他喘着气,酒精在他脑子里旋转不停。而这个女人并没有挣扎,她甚至没有惊慌。她在侧头看着一旁的正挨揍的班恩·斯坦。


汉斯不满地将她的脑袋扭了过来,胡乱地亲她的嘴唇。含糊地说些下流话:“你嘴里的味儿有点奇怪,小妞。”


“唔……”女人拉长声音叹息,她问,“你经常弄出这种‘聚会’吗?”


“遇到漂亮姑娘的时候才会,”汉斯嘿嘿地笑,“别担心,他们几个一会也会加入我们的。我们如果玩的开心,可能会稍微弄伤你。”


汉斯用他粗粗的手指玩弄女人的嘴唇,而他突然感到不对劲,手感不太对。


很干燥。而且很薄。


他眯着醉醺醺的眼睛,仔细看了看她。她的脸颊在那一瞬间突然扭曲了一下,而仅仅只是一瞬间,现在又正常了。


一股寒意顺着汉斯的脊梁骨窜了上来。他突然想起了一些之前没注意的事:他嘴里还残留的怪异味道,这女人的红袍,虚假般的容貌,还有,她是怎么出现在这个酒馆的?他又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嘴。柔软含水,似乎他刚刚只是出现了错觉。


“你,”他咽了咽吐沫。整个人还是压在她的身上。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想多了,但他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什么名字,小妞?”


女人慢慢绽放出了一个诡异而美艳的笑容。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说我的名字吗?”


而汉斯看着她,突然,他的脸色变了,他开始失声尖叫。


班恩手里的匕首被那个原主夺走了,他气呼呼地将刀子插进班恩的肩膀上,血喷溅出来,他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而那个矮个子还不解气地踩他的伤口。左右两个人按着他的四肢,正在发笑。


他们的声音弄的很大,没有注意汉斯的哀嚎。


就在汉斯的眼前,女人美艳的笑容缓慢的蜕变着。


他压在女人身上的胸脯被魔法黏住,使得他不能跳起来。而他就这么近在咫尺地看着她的脸开始融化。她光洁的皮肤像被蛮力拉开似的开始向两边撕裂,露出了下面灰败可怕的肌肤。她抬起一只手,手指上的肉绕着化了,森森白骨呈现在指尖上,那手指细长又干蔫。她推开了汉斯,站了起来,她的红袍子随着动作向身后鼓起了风,原本正常的袍子化为了沾满血腥的破烂袍尾和撕烂的布料。“塞……塞德……”汉斯带着哭腔,用手指着正在化为厉鬼的人。说不出完整的词。


“‘幻觉’是一个有趣的雕文,”她的声音里开始夹杂杂质,“卫兵队长,因为你愚蠢地出卖了防护罩的制造者,你的同僚会因你而死。”


她回过了头,她脸上的嫩肉砂砾似的散了开,飘散在空中。阴森恐怖的面容呈现在汉斯的面前。他干枯的长发搭在满是尖刺的红袍上,佝偻的身体瘦但令人恐怖。汉斯想起了他刚才亲吻的嘴唇,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而他知道他的折磨才刚刚开始。他疼的眼含热泪,他的一只手刚刚被法师一时兴起,像个蜡烛似的被烧化在了桌子上,动弹不得。他含着泪想要对同伴求助,而他的三个同伴仍然犹自戏弄那个管闲事的小子,背对着他,能看到这里的,只有那个小子。


浑身是血的班恩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亡灵法师鬼魅一般站在那里,光线从酒馆后面透进来,一阵狂风似乎是随着他的召唤似的从门的方向冲进了这里。他的袍子飞舞着,宽大的袖子和干瘦的手腕形成了对比。可见的红色魔能爆裂在空气中。


赛德里斯·死寂之灵爆发一阵大笑。


“灰姑娘的魔法到时间了。”


3 冷眼者

小帐篷里充满了血味。地上到处散落着脏兮兮、沾血的绷带。缠成一坨一坨的。在里面呆着的人分成两排躺在地上,身上只盖了层不太干净的白被单。


麦克双脚叉开地坐在角落,吸了口他收藏的烟草。


“在伤患帐篷吸烟是不文明的!”他不远处有个人冲他吼。那人胳膊上用布条缠着一些粗糙的木板。


“分你一些你还会觉得不文明吗?”麦克哈哈笑,他走了过去,丢给那人一截。


“算你识相。”胳膊断了的人把烟草接过来,麦克用火柴点着了它。“妈的,我真想离开这鬼地方。”


麦克没有回答他。这类的抱怨毫无意义。在这种诡异的地方就连建立一个营地都需要比家乡多十倍的时间。天空的颜色十分奇怪,土地不再容易种出麦子来,他甚至会以为这里的野猪流出的都是绿色的血。


“这次的伤员真多。”麦克说。

“又是那些‘血’精灵。”说话的人叫杰瑞·潘得森,是他的头儿,他即使没怎么受伤也喜欢待在伤患帐篷。“他们比我们早来外域好长时间,看看他们的那些装宝石的恶心尖塔。”

“一群婊子养的贱人。”一旁抽烟的人附和道。


但麦克的队伍中就有这么一个精灵。麦克不太能分清这些同样白皮肤尖耳朵种族的区别,听说他们唯一的区别只是政见不同。他们队伍里的精灵很早以前就加入联盟的军队了,麦克和他共事的时间也很长,他叫伊莱,是医疗队的。如果说在以前他们还能保持距离的和平共处,将不信任放进肚子里,那么,在现在——凯尔萨斯的军队几乎要把他们的部队推回黑暗之门,每天都有士兵死亡,这个时间,人们看伊莱的眼神就不太对了。


就在他们议论时又有好几个伤员被抬进来了,最后进来的是一个伤口不严重的红发小伙子,这小伙子是被一个人搀扶进来的。那个人出现在麦克等人的视线里的时候他们停止了讨论,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那个人就是伊莱·晨行者。医疗队乃至整个编队唯一的白肤色的精灵。


麦克掐灭了手里的烟草,塞进口袋里。往里面挪了挪地方。那些伤员呻吟着,还渗着血。帐篷里的男人们刻意保持自然,但谁都知道所有人基本都在注意那个异类。几个治疗人员将他们草草安顿好就出去了。而那个精灵留了下来,他蹲下查看一个重伤员的腹部,那里缠着绷带,他的手放在上面,他似乎在集中精力想做点什么,但什么也没发生。他叹了口气。麦克不合时宜地心里嘲笑那精灵:这些可笑家伙即使叹气也似乎保持了一种奇特的优雅。


伊莱身材瘦长,皮肤惨白。头发原本是淡金色,由于纷乱的战争那些原本可能很漂亮的发丝沾了很多灰,他把它束起来。这让脸侧的耳朵显得更长了。麦克身边的杰瑞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嘟囔。那个道貌岸然的精灵走到大帐篷的深处来,低着头逐一检查伤员。事实上他没有受到太多尊重,他经过一些人的时候,那些没什么大患的好事者有时候会突然拉他手一下,让他一个踉跄,或者摸上他的小腿,扯些下流话。伤口和血往往和酒的效果类似,会让人做些平时不会做的事。伊莱似乎习惯了这些骚扰,他表情淡然,工作完成后打算离开这里。


“停下。”


麦克惊讶地看向杰瑞。他的头儿站了起来,他头上缝合的伤口随着他的粗重呼吸动来动去。


“有什么事,阁下。”这牧师态度就和他的人一样无趣,但他很温和:一种无聊的温和。


“过来,你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杰瑞退到帐篷最里面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个空地,地上摆了些布料,杰瑞在那地方坐了下来。伊莱淡淡地看着他,这刻意的找茬是他每天都经历的。他走了过去。


“你的伤口在哪?”伊莱放下手中的工具箱,在杰瑞旁边蹲下。


而他突然就被带的跌倒了,杰瑞用双臂将他锁住,把他拖到了自己怀里。变故出现很快,麦克瞪大了眼。他隐约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我有个莫名其妙的病症,血精灵。只要看到你我就会肿起来,你下了什么诅咒,嗯?这也是你们军团的小阴谋吗?”杰瑞恶狠狠地在他耳边说话,他把那个精灵的双手反扭在身后。“这也是你的工作范畴,牧师。”


几个之前进来的杰瑞的朋友也围了上去,他们商量好了专门来办事。那几个人没用什么力气制服了伊莱。事实上伊莱没怎么反抗,他对此简直似乎不是很关心。重伤患们依然躺在地上自顾自呻吟。其他人惊叹着围观的时候,杰瑞拉过来了一床被单裹了起来。于是麦克就只能看到那床单鼓动出一个形状来了。


事实上麦克觉得这和他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那床单里没有剧烈扭动也没有什么喊叫。简直就好像是一个睡得不好的人时不时翻个身。仔细听的话,他能听到杰瑞自己喘粗气和一些衣服摩擦声。伊莱根本没有喊什么。麦克紧皱眉头,即使男性间的那些破事在军队里早屡见不鲜,但这类还是莫名的让他心里不舒服。


很久以后他才想明白为什么不舒服。做那些事情的人心中充满正义地轮流教训一个他们所认为的“血精灵”,用来减缓他们战争的挫败心,掩盖他们肮脏的渴望和觊觎。但当一件事由一个群体做出来,那么不管这事多么可怖,当事人也不会被良心谴责。他们甚至满怀愤怒与正直。但不管你当时心中多么正义,长久的时间过后,也许会有一两个智力还没消失的人猛地意识到,那事情似乎不太对。麦克不幸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不久后杰瑞拉开被单的一角出来,换了另一个家伙进去。那几个人一直弄了近两小时后,一些帐篷里其他的好事者也纷纷站起来了。麦克最后看到的是被伊莱搀扶进来并治疗过的红发小子也加入了。


***


麦克睁开了眼。


对面坐着的男人露出了难得的惊讶神情。


“就这些?”男人轻柔地问,“你控诉了一件可怕的事。”


“并不是控诉,神父。”他将手埋进自己的脸,“这是告解。”


“告解什么?”神父下意识问了问题后才意识到答案。他这次真的开始惊讶了。


老兵麦克闭上他沉重的眼皮。他被派遣到塞拉摩已经有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部落一直用低劣的手段侵扰这座城市。把士兵们弄得疲惫不堪。而可能最让他不舒服的是一些银色盟约的精灵成群结队的出现在这地方。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随意。人类士兵们也给予他们友善的对待。这令麦克感到困惑和怀疑。几日连番的白天作战,夜晚无法入眠,这让这位荣誉老兵比实际上看着更老,他鬓角出现了白发,被部落砍的伤口没有那么容易愈合了,更明显的是他的脸,或者说他的精神状态。他就像一位饱经风霜的穷苦农民。在这个明显倾向于善良的城市,他受到一些年长的智者的教导,人们的相处更像家人而不是当初他缩在部队的那种草寇似的感觉。他惊叹由一个女人掌权下的领地高尚的政治风格。一个人的命运和人生轨迹和他生活所在地的管理者有很大的关系。


如果他生在塞拉摩,也许他不会过了这么久才能判断某些事情的善恶观,


“后来这种事不再有什么新奇的了。我也参与过几次。”麦克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一向认为那个精灵无聊又淡漠,就像个没味道的干粮。但当“消肿”变成一种男兵中窃笑着流行的小秘密,而且他也某天想试一把把伊莱拽进自己被窝里后,他改变了想法。伊莱深深压抑他自己,但他里面的高热让麦克几乎窒息,他隐忍,他咬紧牙关。但越这样越令人难以自持。他多么适合一个受难者的角色。


事实上这一切都建立在单方面的需求上。和所谓的种族仇恨、报仇、正义都没关联。


“而现在……我突然觉得这事情也许是错的。”


他面前的丢勒神父身穿白色的袍子坐在一张椅子上,他身形挺直,留着一头半长的柔软金发。显得颇为亲切。他手捧一本画着莫名符号的硬皮书,那书本镶着金边而且花纹繁复,这明显不是什么档案而是一本和他的信仰有关的书籍。和圣光有关。


“麦克,你需要了解事实后再决定你的对错。”


“事实?”


“想想看,那个你提到的伊莱,他既然在这个群体几乎被所有人伤害,为什么还留着,他为什么不去日怒或者别的地方投诚?对此我很疑惑,要知道,也许某个时间,凯尔萨斯·逐日者就在他一百米外的地方。”


而他究竟为什么遭受这种事?抛开他生来的种族,他所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没有逃离军队。这对他来说也许不算难事。


他被联盟的士兵如此凌辱的缘由,就是:他履行了他自己的责任和使命并发誓效忠联盟。


多可笑的因果。


任谁也难以理解。但那个人或许真的可能。他是一个牧师,和丢勒神父却不太一样。他有一种对守序近乎不正常的执着。视戒条和律法为生命。而对他自己本身,他反而很不在乎。麦克想起了一些小宗教的苦行僧,那些怪人喜爱将苦难加诸于自己身上。


麦克记得杰瑞警告过伊莱别打小报告,事实上就算杰瑞不说,伊莱也不太可能去找上司告状——没准他的上司对一切看在眼里也不加制止。他有个十分微妙的处境。那就是他是个“血精灵”。一个正和麦克他们打仗的敌人的种族。他表情淡漠,对自己的遭遇的态度堪比最冷眼的旁观者……也许他就是。他观察另一种东西,脱离当时的场景,脱离当时的事。看的是某些躯壳里的东西。


一个冷眼旁观的人。


4 固执者

尖叫从队伍的前方传来。卡列娜立即明白他们遭受了袭击。


她一跃而起,跳到了囚车的上面,她看到了一大队的半龙人。


短短的几秒钟那群怪物就冲到了队伍的中游,前方的几个战士倒下了。他们的人数相当,遭到突然袭击的时候,卫兵们大部分都昏昏欲睡,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有大半受伤倒地了。


而就好像嫌场面还不够混乱一般。又有一队戴着兜帽的黑暗术士带领几只半龙人从丛林里窜了出来,将卡列娜也包围了起来,她从背后抽出了她的双手剑。跳了下来,她咬着牙,背靠在囚车上,举剑将一个靠近她的半龙人砍伤,血溅在她的脸上。


囚车冰凉的触感在她的后背,居然让她感到了安全感。


“阁下,放我出来,我可以帮你。”他贴在笼子边,几乎就在她耳边说话。温和的声音几乎让她卸下防线了。


“别做梦。”


一只半龙人突然喷出了一口火焰,卡列娜猝不及防,她的整个右半脸火辣辣的疼,同时,又有一只龙人的爪子抓伤了她盔甲关节的骨头。她咬住牙才没有尖叫出声。血液开始流失。她以少打多,心里估计其他的同伴的处境也不会太好。


“阁下,”笼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迫,他似乎是做了些心理斗争后决定说这句话:“在我活着的时候,我隶属联盟征战外域的部队,长官是西岚卡将军,我可以说出我自己的编号。”


“我一个字儿也不会信你。闭嘴。”


“让我帮你吧,你已经受伤了。”亡灵没有听她的,“如果你们被杀了,我也会跟着遭殃,打开这个牢门。”


“休想!我的任务是护送囚犯,如果你遭殃,那一定是我已经死了!”话音落下的同时,战士发出了一声厉声怒吼,那吼声伴随着怒火,震耳欲聋,几只半龙人居然像吓破胆似的四处逃窜。


亡灵男人眯起了眼,审视地看着女战士的背影。


班恩深吸一口气,终于发出了一声响彻整个房子的尖叫。正在殴打他的人被吓了一跳,居然后退了几步。其中一个人似乎终于发现了不对,他闻到一股肉香。在酒馆有这气味其实不奇怪,奇怪的是似乎那香味就在他后面。


那人感到一种死一般的寒意从后面传来。他颤抖着一点一点的将眼球向旁边看,又一点点的将头侧过去。就像深夜的老巫婆讲的鬼故事,当你这么做的时候,你会看到黑乎乎的一个影子。那影子就贴在你的身后。那就是鬼。


鬼凑在他耳边,冰冷的嘴唇几乎碰上他的耳朵。这距离可以说是亲昵。那可怕的声音对他说:“你们终于注意我这边了?”


班恩亲眼看到了那个可怕的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将汉斯的嘴像融化奶油一样融化在一起。汉斯现在活像一个烤乳猪,但他还有气息。班恩只看到那个人抬起了手,很多可怕的事就发生了。他甚至敢发誓那个人的手上会自动燃起火焰。这是什么妖法?对了,他听汉斯说过,这个人是一个法师。在班恩的认知中,他以为法师们就是那些每天缩在图书馆做研究,也会被雇佣设置一些长时间完成的法阵或是什么。他们不愿出门,袍子拖在地上。而不是这样——残杀人就像宰牲口一样随意,他活像从地狱来的魔鬼。


那三个爪牙同时转身,认出了面前的可怕男人正是他们整个军队的梦魇,像惊悚小说似的被自己倒霉地碰上了。而他们愣了几秒钟谁也没说话也没动,像个可笑的定格动作。接着他们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其中一个人连滚带爬地奔向门口,一个人裆部发出了一股子骚味,第三个似乎比较勇敢,他举起手里的小刀。这把刀子还沾着班恩的血。他有股子狠劲,明白若是不动手,自己也是死定了。


他的刀子直直的插进了亡灵法师的胸膛。


他愣住了,班恩也愣了。然而他面前的红袍亡灵胸口没有流血。而是机械地举起手臂,对准了他的额头。


跑出去的高个暗自庆幸不已,外面的夜色不怎么暗,空气清新多了。他的酒被刚才的一吓早就醒了一半,另一半也在凉风里解决了。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结果撞上了一个人。因为冲力太大,高个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被撞的有点晕,晃了晃脑袋,他抬起头,刚开开口骂——


他就整个人定住了。


鼻涕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他的下巴流下,高个哭喊着,接着没了声息。


酒馆里仅剩的一个毫发无伤的人类没有理会他裤裆里的尿,他飞身躲进了吧台后面,将腰间的佩剑拔出来,发抖的手举着那把剑,横在胸口。他居然亲眼看到了几个一模一样的亡灵法师。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长袍,长了一模一样的脸。他们手中出现一模一样的可怕魔法。这怎么可能!


他在吧台的阴影藏身,紧紧盯着头顶上吧台边缘的那条直线。一直盯着它。直到直线上缓缓冒出了一个圆头,缓缓升起一个影子。活像死神从地平线升起。


赛德里斯背光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他抽泣着,举高手里的剑。而法师只是隔空对着他的头划了一下,接着就转身离开了。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他很奇怪。这时他觉得头顶热热的,他摸了摸额头,指尖沾上了一些血。


接着,一个碗形状的东西,噗,一声掉在了他面前。他奇怪地朝那东西看去。在碗形东西里。他看到自己的一小部分大脑。


这可怕的魔鬼将自己分成了好几个人,又或者是那几个只是他用魔力造的。分别抓住了一个汉斯的爪牙。班恩眼睁睁地看着其中的一个朝自己走了过来。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捂住自己受伤的胸口。班恩·斯坦抬头,看着俯视自己的屠杀者。屋子里的两个红袍法师陆续消失了。这么说,冲着他来的这一位才是本尊。


法师蹲下来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一瓶子难喝的红色药水灌进班恩的嘴里。班恩恐惧地扭动身体,但他没能挣脱对方的桎梏。可怕的屠杀者头抵着,专心给他灌药水,额头几乎碰到班恩的额头。在这么近的距离里他几乎能看清这亡灵的瞳孔的纹路,他不得不将这些液体咽进喉管。法师放开他后,他开始剧烈咳嗽。


“你,你是……”


“我是男人,有点失望?”

他发出了声音,这让班恩畏缩了一下。他揶揄地笑,还是半蹲着看着坐地上的班恩。


“你是……”班恩艰难地发声,每一个词都需要用他所有的勇气。他捂着自己的肺。


“我就是他们说的那个疯子。”亡灵法师帮他把话说完,“我叫赛德里斯·死寂之灵,嫌长的话叫我赛斯,随你喜欢。你呢,小伙子?”


班恩将自己努力向后挪。他不敢靠这个人这么近,这让他呼吸困难。而就从刚才喝下那些东西开始,他的伤口发热了起来,班恩感觉到它们正在愈合。这个奇迹令他稍微高兴同时又更加恐惧。


“班恩。”他轻声道,“班恩·斯坦。”


“很好,班恩·斯坦。”他在微笑,而这个表情被亡灵做出显得阴森多了。“我在好奇一件事。在你明知道你的善心会使自己倒霉时,你为什么提醒我?”


“我……”班恩愣了一下,他意识到赛德里斯指的是提醒他不要喝那杯被下料的酒那件事。当被问到时,他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没有仔细考虑过这种问题,这类事在他的人生中不计其数。他从小就被别人打,起因总是路见不平。“我必须那么做。”


亡灵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你被教导必须遵守一些铁律?是宗教,还是军队?”


“不,我自己……我……”亡灵注视班恩的眼睛,他的脑袋因此更混乱了些,“我告诉自己必须那么做。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我退缩了。”他咽了一口唾液。


亡灵静静地等待他继续。他们间的气氛很静谧。这很奇特。因为他们全都浑身是血。血液一个来自自己,一个来自别人。


“我会永远鼓不起勇气,勇敢第二次。”班恩终于理清了他的语言。他希望面前的人能够理解他的话,这是他人生里第一个认真询问他这个问题的人,第一个。尽管这对话来自一个刚刚杀死几个联盟士兵的疯子。他低下头掩饰自己发红的眼眶。


安静又一次在两个人中间蔓延。亡灵法师专注认真地看着班恩。他点了点头。似乎听明白了他的话,站起了身。


这时班恩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赛德里斯打算走出酒馆,而这时他发现自己的脚步受到了一个阻力,他回过头,发现伤还没完全好的班恩半趴在地上,一只手拽着他长袍的末端。


法师缓慢回头,低头看着班恩。他的眼睛满是危险。但班恩没有松手。


接着,他眼里危险的光芒隐去了。


“怎么,你舍不得我离开你么?”他的耐心在今日无比膨胀,也许把他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光了。赛德里斯从来不会在有人拦住他的时候还会用嘴和对方对话。通常他直接让对方脱离肢体。


“你,你是不是打算去,去……避难谷地?”班恩用他还没愈合的肺喘出一口气。


“当然。”法师温柔地回答他的话,像回答一个问出可爱问题的幼儿。他几乎用一种宠溺的眼神在看班恩。班恩躲开了他的目光。“你觉得我是谁,一个施恩的牧师么?”


赛德里斯·死寂之灵是来这里屠杀的。


班恩当然知道,他也知道,赛德里斯不会顾及老幼妇孺,他会把他看到的人类都杀光。他不杀死班恩只是因为自己挑起了他的兴趣——而且这个兴趣会持续多长时间,也是个问题。但避难谷地有很多平民。尽管他们喜欢嘲笑班恩,一些男孩还喜欢打他。但他不能让这些人落难。


他捏紧法师的袍子。


“你不可能阻止我。孩子。你会死,而我照例会去那里,这非常不值得。”赛德里斯危险的目光又出现了。“松开手,否则我会杀了你。”


不远处还没死的汉斯用一种人类能发出最惨的声音呜咽着。他五官都糊在一块,大概鼻孔还有些血肉的空隙可以呼吸。一个脑袋被爆开的人几乎就倒在班恩的脚边。这些东西都在提醒他,他面前的亡灵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你会。”班恩灰色的眼珠暗淡了下来,但与此同时却更紧地抓着法师的衣服,关节处渐渐的发白。“但我必须这么做。”


赛德里斯瞪大了眼睛看了他一会,接着发出了一阵大笑。


“你又一次让我惊讶了。”他的手里冒出一把骨质的匕首,对准班恩的手腕刷地刺了下来,班恩绷紧他的手指等待即将到来的剧痛,却听到一声裂帛声。他抓住的衣服一角脱离了整体。他挣扎着想站起身抱住对方或者用别的办法拦住他。他的脚却被冻在原地。


班恩呆呆地看着脚下凭空出现的冰凌,那冰反射出一些光芒居然看起来十分的美。接着那些冰开始飞速往上爬。


“孩子,你听过这句话没有:行善需要付出代价。“


这句乍一听简直逻辑混乱的话让班恩将注意力从自己悲惨的现状里拉出了一些。他看着眼前的亡灵。那人将两只手拢进袖管,安静地看着班恩。他这时看起来倒像那些图书管理长袍下摆擦着地面行走的法师们。”你认为所谓正直的行为是什么?一种更容易得到尊重的生活方式,还是一种投资?哦,不,孩子。”


“多数人之所以递给乞丐面包只是为了得到感激涕零和自我优越。这就和经商一样公平交易。领主投资善意得到的是民众的拥护,人们对善意的饥渴从没中断过。母亲们会在摇篮边告诉婴儿:正义必胜,像我这类恶人则一定会遭到报应。”他开始发笑,这声音竟异常温和无害。


冰已经盖住了班恩的上半身,接着爬向下巴,嘴唇……那些冰没有温度,不会使他冻伤。但它们马上就要吞噬班恩了。他绝望地吸入空气。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但如果,他们的善行无人喝彩,他们甚至要为自己的善行付出代价,会遭到鄙夷,他帮助过的人不会领情,反而伤害他,他会怎么做?哦,他们会恼羞成怒,会娇滴滴地抱怨……无能又懦弱。而他们竟敢声称自己是正义英雄。“


“他们没法坚持自己的行为,他们就像可怜的细草一样随着外界的影响改变自己。不管是善还是恶行他们都不可能坚持下去。”


班恩竟然真的在思考他的话,即使他迷迷糊糊,他能够明白这个奇怪的道理:真正的强者会明白他做的事是怎么回事,他们预见各种可能性,不管是被感谢还是被杀死。


班恩突然意识到他指的是自己。


他真的是个疯子?他的话简直……


“哦,当然,我和你不同,我在另一头呢。”赛德里斯呵呵地低笑,“我是个疯子,你知道。”


冰终于覆盖住了班恩最后的头顶,向中间汇拢,最后闭合。他在惊恐中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呼吸。他昏沉沉地,感觉四肢越来越沉重。亡灵凑过来吻他结冰的额头。尽管只有视觉冲击,但班恩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


“睡个好觉,骑士。”


5  痴迷者

人类整个种族信仰同一样事物:那是某样神性的能量,若是将它具象化,你可以在脑中想象阳光,充满了盲目而且茫然的崇拜,那东西遥远而抽象,见到过的人少之又少,但总是带来奇迹。那就是圣光。


卡列娜也一样,尽管她自卑地认为自己不可能在某天能够感知到它,但和所有单纯的人一样,她的心是向往并对此深深膜拜的。


在她受到的教育中,她知道慈悲善良的圣者才有呼唤圣光的资格,她听着那些英雄的故事长大,她最喜欢的剧情,就是某个虔诚的英雄在整个部队陷入了濒死的绝望时对神大声疾呼,神赐予的金色光芒照遍整个战场,每个人都得救了。这些故事让人热泪盈眶。


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想起这个,也许是因为她现在的处境就和故事里可怜的战士们一样。不同的是,没有什么英雄来拯救她。


半龙人们呼着雀跃的歌声在不远处围成了一个圈,它们把受了伤的士兵们捆起来围在了中间,没准是打算准备弄点火就开饭。三个带着兜帽的术士传送走了,怪物们分成了两组。一组有四、五只,看守他们的食物,一组走进了林子。卡列娜之所以能够安全地观察现状是因为她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那些智力不够的半龙人以为她是个死人。


他们的小队失败了,被半龙人突袭击败了。


他们护送的囚车有的翻到在地上,大部分还保持了原状。半龙人们对笼子里已经装好的食物很放心,没有去理会这些部落。但笼子里的人的心情可大不一样了,他们原本以为被联盟送进暴风城就会被审判,会坐牢或者做苦工。就在十分钟前他们一定还在诅咒该死的人类,但现在他们一定宁愿拿自己的十年寿命来换前一种待遇。几个兽人用粗鲁的语言骂着什么,换来了半龙人另一种语言的嘲笑和吐在他们脸上的口水。


卡列娜的脸贴在土地上,她艰难地将被她的长官的尸体压住的腿挪出来。而这时她刚好就看到了长官裤腰上的一把水晶做的钥匙。


她想起那个蓝色光芒环绕的囚笼里的亡灵。那亡灵的囚车就在她几步远的地方。那男人的头埋在兜帽里,若有所思地审视那些肌肉强壮的异类生物。他发现了卡列娜的目光,于是转过了头。


他握住牢笼的栏杆,将身体倾斜向卡列娜的这边。


“阁下,请帮助我。”他用他那和身份对比起来简直诡异的温和嗓音开了口,似乎是很欣慰,“我若是得到你的救助,就绝不会抛下你不管。”


他的语气真诚,卡列娜差点将一些安慰的回应脱口而出,她及时制止了自己,嗤笑地摇了摇头。艰难地爬到那笼子边,在她毫无颜面地自地上爬行时她还抽出了一丝理智去偷眼看那些半龙人。他们没有发现她。


“我必须要声明,我不信你说的话。”她嘶哑地说,用她满是血污的手撑住笼子的底部边缘。“我不会傻乎乎地奢求一个邪恶的部落做出善行。”


亡灵注视着卡列娜,闪烁着的某些感情突然扰乱了她的情绪,她飞速地撤离她的视线,这样她才能保持自己冷峻的态度。


卡列娜拥有坚定的原则。即使这些部落囚犯再该死,他们在此丧命却也是不公平的。邪恶的部落做出了滔天罪行,但联盟却不能做出和他们一样的事。否则岂不是沦为同类?她拿起了手里的钥匙。咔的一声,钥匙拧开了那道锁。锁头打开时笼子上的魔法绕着圈散了开来,晶莹美丽的蓝色荧光像四处飞舞的雪花,亦或是光点,绕着离开了笼子,飞向天空。卡列娜嘲讽地想那些法师将一个监狱都可以做的这么美。


但这也许就是她生命里最后的美景了。


“我放你,不是为了你的保证,我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亡灵,我的使命是护送你们活着去暴风城,而不是让你们因为我们的失职而死。”她的身体还是半跪在地上,手拉开那道木门,在上面留下了几道触目的血痕。联盟会再把他抓回去的,他们总是失败是因为他们是邪恶的。她正是如此坚信着的。


她的手无力的垂了下来,卡列娜·阿尔娜,忠实的士兵,她的生涯无憾地到此为止。到最后她所救的人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她苦笑着开始闭眼。


而她倒地的这镜头被人为停止了。


她的手被人握住,阻止了她整个人栽倒在地的这个动作。


她惊愕地抬起头,她头顶上的亡灵弯着腰,捏着她的手,他细长的手随意但很有力,正好支撑了卡列娜而不至于捏疼她的伤口。他没有看卡列娜,他弯着腰,一手扶着笼子的边缘。眼睛扫过树林里的半龙人。魔法散开的光线提醒了那些丑陋的生物,他们惊讶地瞪着这个方向,迟疑不定地面面相觑。


当卡列娜的视线转移到他们相握的双手的时候,她的眼眶几乎开裂。


第一道金光从她手指缝里钻了出来,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光芒争抢着向外发射,猛地一晃,卡列娜几乎要瞎了。她赶紧闭上眼睛。足足用了几秒钟,她才隐约明白那是什么。


她想起了儿时父母教她的话,邪恶的亡灵是最坏的,神圣的英雄则是最好的。这两样东西一黑一白,是世上最对立的物种。他们之间……


被半龙人砍伤的大裂口不再流血,筋肉接合,骨骼重生,皮肤们幸福地重新合拢。来自亡灵男人手里的光芒在卡列娜的身体里肆意游走,所到之处获得新生。卡列娜的角度很低,亡灵的身体呈现一个很大的仰视,就像某些图画中绘画救世主的那种角度。她身体感到的舒适,那力量任谁都不会认错,即使对从未见过它的卡列娜来说也一样。那力量威严、光明、纯粹。它让你掩面哭泣,它治愈所有重伤,那就是奇迹。


她几乎尖叫出声。


卡列娜听见自己心中的,那些坚定的价值观和她的单纯过往的碎裂声。


***


库卡隆军官米洛斯·钉锤自认为自己见惯了血腥场面,但他总是很不喜欢和那个男人打交道。


邪恶之人总会被欲念驱使,不触及他们的利益便不会被害。米洛斯自信他深谙与恶人打交道的方式,事实上,和善人相比,他们更为简单好相处:他们遵循规律,自利而不顾忌他人,并且拥有一个明确或不太明确的个人目的。


而那个男人不同。


在距离他目的地几里路以外,他就能够清晰的看见一片冲天的火光,黑烟缠绕着向上方散去。火焰就是那个人的路标……或者屠杀场也是。


进入避难谷地后,沿路焦黑。从地面到四周,没有哪个东西不是黑的。若是觉得几乎窒息地寻求别的颜色而看向天空,会发现天空也是暗红的。空气里散发出各种东西被火过度燃烧后的味道:木头的、金属的……骨和肉的。黑灰色的小小固态物成群飘在空中,迫不及待地呛进他们的鼻孔。惹得他必须拼命忍耐才能不咳嗽。米洛斯的随从并非没经历过战火,但他们却感到了畏惧,一个随从不安地抽动朝天的大鼻孔,绿色的脸绷得紧紧的。他们找不到一个活着的人用来俘虏,他们甚至不可能找到一具烧焦的尸体。那些东西没能留的下来——亦或者说,他们是留在了空气中。


想到此,米洛斯感到猛地反胃,几乎想屏住呼吸。每次和这个死人见过面,他就会不舒服好几天。恐怕没有哪个威风凛凛的库卡隆传令官会有和他相同的感受。


一个士兵骑着战狼跑了过来,他脸色铁青,对米洛斯指了指不远处最高的建筑:这个由简单建筑构成的避难所最高的地方。米洛斯驱使他的坐骑,当他到达这个地方的时候。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这地方是个教堂。建筑尖顶的耸立的十字架上高挂着一个人。从仅剩的穿着来看那应该是个贵族。他正在燃烧,而且正活着。但米洛斯和其他所有人的眼睛都没闲暇去管他。他们看着站在燃烧的房子前的人。他站里在地面上,背对着他们。那身袍子飘动的间隙露出的些许身躯就已经令米洛斯开始不舒服了。米洛斯绷紧他头脑中所有的神经。他们默默地将坐骑排开,成一个扇形包围住他。


“赛得里斯·死寂之灵。被遗忘者法师,屠杀者。”在适当的沉默过后,库卡隆军官米洛斯镇定地开启了满是官腔的对话,“我是米洛斯·钉锤。库卡隆的传令军官,我带来了酋长的口信。”


红袍男人没有动,他静默着。背对着他们的角度令米洛斯只能看到他的兜帽。


米洛斯安静地勒紧缰绳,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个高瘦的影子。


在安静了足够长,长的让米洛斯的心里甚至生出恐惧的时间后,亡灵缓慢地转过了身。他抬起骨骼外翻的手,轻翻下他的兜帽。在看清时,一个随从轻轻畏缩了。嗓子深处发出了压抑的轻哼,但他立即调整了回来。


“什么地方?”他开口的时候又引起了那些随从的不适。这砂砾摩擦锈金属似的刮嚓声怎么能称为声音?一只战狼不安地以爪子刨着地上的土。


“塞拉摩。酋长认为你或许需要定金。”米洛斯举起手里的袋子,他没有擅自走上前去将钱递上。他需要征求同意。


“不。”亡灵的回答在他的意料里。米洛斯收回了手。他用眼神示意几个士兵牵起缰绳准备离去。有一个随从眼神闪烁地停下了脚步,下定决心似的又回到了刚才的位置。和亡灵保持了十几码的礼貌的距离。


他居然想去和那个亡灵对话。


“屠杀者,我听过你的事。”那随从没理会米洛斯的手势的制止,他嗓音发颤,胸脯因为紧张剧烈起伏,“请允许我介绍我自己,我是梅洛。我很小的时候,就在一次冲突中杀了好几个惹我生气的人,包括我老爸,因为我有那个能耐。我觉得我和您是同一种人,”他滔滔不绝地作着可笑的表白,“我最希望的就是杀光所有讨厌的人。”


屠杀者发出了类似鼓励似的哼声,他歪着脑袋看着眼前的年轻兽人,这激励了他。


“听说您会杀死部落,那些人说你下杀手甚至没有缘故。”他的声音开始高亢了起来,这让米洛斯紧闭上了他的双眼,重重的吸了口气。“我还从没见识过您这种……”


他没有说完就没机会继续了。法师一瞬间从他原先的位置消失,在下一个零点几秒内又回到原位。手里的匕首上挂着一个血淋淋的舌头。兽人小子扑通一声从他的狼上掉了下来。手捂着口和脖子,血沾满了胸口。


“现在你见识到了。”屠杀者轻声细语,兽人在地上滚动,哭着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在我允许的时候再和我说话,孩子。”


米洛斯的指甲深深握紧双拳里。他只是看着眼前的亡灵,没有轻举妄动。屠杀者从他的身边走过,几个兽人握紧手里的缰绳直视前方,甚至在他的袍子轻轻擦过他们的腿时,谁也没去多看他一眼,握住缰绳的手满是汗。直到他消失在他们的视野。最后,米洛斯命令剩下的人把满身血的冒失的兽人青年抬上坐骑,拿起地上沾满黑灰的半截舌头(事实上这东西被接上的可能性几乎是零,米洛斯想)。然后他驱使战狼。在尘烟中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


如果说卡列娜的目的是想让这个亡灵默不作声地悄然逃跑,那么现在这个目的简直成了笑话。因为他们现在是这个区域最抢眼的光点。但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的心中现在满是平静和自信——她清楚结果。


龙人陆续围拢了上来,他们手拿着带钉刺的锤头,每一只的身躯都足有卡列娜的两倍大。他们紧盯着眼前正晃着光晕的女人,眼中的暴虐和恐惧夹在了一起。


温和的声音在她模糊的精神中响起,平复着她碎裂的思维。蛊惑着,驱使着……吸引着她。她缓缓地站直了身体。低着的头抬起,于是龙人们看到一双血污中的眼睛。


“上吧,战士。”

6 无关者


凯索尔认为他或许其实正在地狱或者一个荒诞不经的噩梦,因为他正在看着自己被开膛破肚。


而他竟然已经对此感觉心情平静。


经过最初的恐惧,然后是愤怒,接着是哀求,最后他的仇恨沉淀后,他只是每天淡淡的看着在自己肚子上忙碌的开膛手。


那双时常忙碌在他身体上面(有时候是身体里面)的手指修长而灵活,细的令人毛骨悚然。而那种细长是有原因的--手指上的肉早已干蔫。不只是手,开膛手的全身都如此。他是个亡灵。


而凯索尔就正躺在这阴暗恶心,天花板上滴着脓液的幽暗城中。就在前半个月,他和妻子安娜从南海镇逃离,路上和骑士们走散了。他们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提瑞斯法林地。一只蜘蛛袭击了他们,为了保护安娜和她怀里的婴儿,他把蜘蛛引开了。在他跑的快要没力气时,他看到不远处似乎有个人影,就想他们呼救。所幸,那几个人影帮他杀死了蜘蛛,他正要道谢时,借着绿色的月光他看到了他们的脸。凯索尔只感觉被冰水浇头一样的彻骨的冷。那是几个脸上几乎露出骨头的亡灵,穿着金属的铠甲。


事实上,在这之前,凯索尔一家都是朴素的农民,他甚至不知道丧尸也是可以有智力的。


“罂粟花恐怕不够用了,凯索尔。”他头顶上拿着剪刀的人影平淡地对他说。凯索尔在心中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又要活活的挺过一轮折磨了。


在之前的半个月中,那亡灵切开了他的肚子,扎住了他的血管,让他连死都做不到。当他被疼的晕死过去后,他总有办法令他醒来。凯索尔曾经一边看着自己裸露在外的肺部激动地起伏,一边咬牙切齿地发问对方的名字,发誓要记在灵魂中。而那亡灵耸耸肩,告诉了凯索尔他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仇恨或愤怒这些词用来形容凯索尔对他的感觉都会太轻了,他死死的盯住了他,简直就像希望能将他的面容刻在自己灵魂里一样,法尔坎·蚀骨者三分之一的面容都被一个交叉的十字盖住了,枯草似的头发落在肩膀。尽管亡灵的长相对人类来说难以区分。但凯索尔发誓如果他出现在一群亡灵中他也能立刻认出他来。因为他脑子里只想着他,勾画他的身形和特点每一秒都靠着幻想用一万倍的报复折磨对方才活得下去。这种执念简直如同神经质般被无望爱情煎熬的单相思者。


不,恐怕比那些单相思者深刻很多倍。


凯索尔想起不久之前他们之间的一段对话:那时候他对法尔坎诚恳地发誓:“我一定会让你也感受到我的痛苦,我会加倍偿还你,即使我只剩下脑子被你泡在在你的烧瓶里,我也会做到的,你会尝到我现在的痛苦。”


“你现在的痛苦?”当时,他的折磨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轻声细语地回应了他,“这对我来说轻的就像挠痒,我深知苦难,是因为身处苦难。而我现在终日浸泡的痛苦若是加诸在你身上哪怕只有一秒,你的精神就会瞬间崩溃。”


他慢悠悠,令人厌烦,他的语言总是绕着一些莫名的形容词,而即使凯索尔时常听不懂,他也能够像那些刻在石板上的古代文字一样的将那些话刻在他自己的脑子里。深深地。


不过那一回凯索尔理解了法尔坎的话,作为一个人类,他早已经超过他所能承受的身体疼痛,而他笼子里的小伙伴们没有一个还神智清醒着。照着这亡灵的说辞,他竟也会对他自己施加恐怖的痛苦。不管他的目的如何,这令凯索尔更清楚对方的脑子早已不再正常,死后的腐肉和肮脏的魔法会摧毁任何一个圣骑士的心,更何况只是一个炼金师。


凯索尔明白他若是会死,也会慢慢的死,这也给了他和法尔坎很多共同的时间。那个人整日不出门,缩在这间阴暗的石室与器皿为伍,除了血、碎肉和呆傻的试验品外只有凯索尔能够和他接触。而凯索尔是唯一会给他回应的。因此,最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就逐渐发生了。渐渐的,法尔坎会给他施舍止痛剂,会缝合他已经改造过的皮肉。他会坐在凯索尔的对面,双臂搁在膝盖上。像和一个老朋友一样和凯索尔聊天,更不可思议的是,凯索尔会心平气和,会理解他的每一句话。


往更好一点说,这个亡灵是个还算有趣的人,在他觉得和你熟了以后,他居然变成了一种殷勤又喜欢絮絮叨叨的人,和凯索尔最早先的印象里判若两人。但这也一点也不能改变他们对立的立场。


他隐约感觉得到法尔坎正在改造他的身体,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相比其他几个存在价值就是随取随用的肢体部件的人类试验品来说,也许是好事。他可能会成为一个憎恶,每天拖着巨大的身躯,嘴角流着粘液,目光呆傻,只能听懂“吃饭了”或“给我打死他”这种句子。他不确定变成这样和死掉哪种比较好。


炼金师的剪刀亲昵地刺进他的脾脏,凯索尔因为剧痛而身体一僵,但迅速咬着牙忍了下来。他不能颤抖,因为那样可能会让凶器一不小心划错地方。在咔嚓咔嚓的声音中,他听到炼金师开口说话。


“前几天炼金区的老梅根造反了,可怜的老家伙。这事儿让奥格瑞玛的那些浑身恶臭的兽人又往这里增加了一大堆没教养的士兵,要我说,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他们一准又认准了黑暗女王想对付地狱咆哮,下水道里死了一只蝙蝠他们也会觉得是女王想做点什么。”


他应该专心点,凯索尔恶狠狠地想。作为一个变态的改造者他也应该有点敬业精神。


“那帮没脑子的兽人,”嘟囔这句的时候法尔坎的音量降低了,“被遗忘者每天都有人想造反,不过一般这类人都在丧钟镇就被解决了。倒不是因为别的,这类人通常都心智很弱,他们打从一从坟墓爬出来,就直接疯了。他们分不清自己脑子里的记忆是谁的,还以为自己是联盟那边的呢。这话我也就跟你说说。”


“我也是联盟那边的。”凯索尔抱怨。“圣光会净化你。”


“不,你早就是我们的人了。你怎么会那么想?”法尔坎随口道,他摇摇头,“不过说起净化,你让我想起一个有趣的事,在我刚刚被人从坟墓里挖出来,并且唤醒的时候,我看到我的双手上全是蛆,那些虫子在我的手掌钻进钻出,我惊讶地几乎叫出来。但我生生压了下来,我不清楚自己的处境,以为周围都是敌情。”


凯索尔倒是从没见过法尔坎身上有蛆什么的,他想这也许是刚刚成为被遗忘者才有的物件。他觉得如果不是他的胃正被吊在体外的话,他应该会觉得反胃。


“那个时候,在墓穴醒来的人不止我一个,我感到很吵,因为那些新生的亡灵——这个词大概不合适——都在尖叫,要么就是惶恐地发着抖,只有我身边的家伙和我一样一声没吭,他看起来特别阴沉,他在查看他自己的手。那时候墓穴里的一个德莱尼疯了,他死了,但他依然力大无比,而且我猜想他活着时一定是个骑士,他一个一个的将爬出坟墓的,被召唤醒来的被遗忘者抓起来,杀死,就好像把饼干掰碎一样容易,他嘴里喊着不知道什么神的名字,而且他还想召唤圣光。他成为了亡灵,却想要圣光——我那时根本没搞清楚状况,事实上我也以为我还活着,我最后的记忆是在战场上,带着对部落的恨意,满脑子都是杀光那些邪恶的亡灵——”


讲到这时候他低声笑了出来,凯索尔明白他为什么笑。


“那个德莱尼向我跑来,咒骂我是肮脏的丧尸,然后举起了他的锤子,我想我是死定了,他喊着圣光会净化你,而这时候我看到了真的圣光。”


“我记得亡灵被净化就会死掉。”凯索尔疑惑地看着完整的法尔坎。


“但被净化的人并不是我。那道光芒笼罩住了德莱尼,就像一团圣火,把他烧的只剩骨头,他一直在尖叫,只剩头的时候还在叫……我看到了他身后的人,被金色的光明包裹着,让我恐惧的要命——亡灵本质就会畏惧那东西,它和我们的属性天生相克……但女王保佑,站在那光芒里的人就是那个和我一起坐起来的同僚。”


好一会凯索尔才找回他的语言。


“这不可能。”凯索尔说。


法尔坎嗤笑一声,表示理解他。


“我明白你的感受,因为我当时也这么想的。圣光会让亡灵产生一种剧痛,直接灼烧你的灵魂。不管它在杀死你,还是治疗你都一样。那痛苦可不是一般人想象出来的,即使是我——我得说,我宁愿用地狱之火。我猜想,如果想使用它,就得承受更大的痛苦……亡灵也可以做牧师,我的凯索尔,但我想他们都疯了。”


那时候法尔坎呆呆的坐在地上,看到那个可能生前就是牧师的人走出地底坟墓,佝偻地,一步一步地。他就立刻跳起来跟了上去。


后来他才从对方嘴里得知,在那家伙死之前的那段日子失去了召唤圣光的能力,讽刺的是他那时候站在所谓的光明阵营,而当他成为了一个世人都坚信是邪恶的物种,他反倒轻而易举的让那些能量回来了。


为了得到力量而承受甚至追逐痛苦是法尔坎熟悉的生活方式,他不知道原来那些他一度以为是到道貌岸然的白袍也会这么想,于是他喜欢那家伙。


没错,法尔坎认为他是喜欢道森·托德的,不光是因为他救过他一命。作为一个被遗忘者,道森实在太……合格了。他完成每一项任务的效率高的惊人,无论是杀戮还是阴谋都一样。这让有幸和他一直组队直到他们在东瘟疫分开的法尔坎占到不少好处。他就像一块沉入满是毒液的湖底的平石,坚硬,残酷,温和却充满恶意。他的语言总是那么温柔,彬彬有礼——这在亡灵中可真是不多见的性格,他猜那个人骨子里早就已经疯了,他的人格缺陷在于缺少利己主义。他从没去找什么人复仇,和其他所有亡灵不同,他行恶的驱动力并非仇恨,但他遵守这里的规则,明白他应该做什么,把黑暗和苦难像病毒一样扩散出去,摧毁无辜的活人。


法尔坎最初发现道森的怪异是在一个蜘蛛巢穴,他们的防腐剂用光了,这让法尔坎的左臂快要掉下来,他一直在使用道森给他的防腐剂和魔法卷轴,而那天他才猛然惊觉道森几乎没把那些必备品用在他自己的身上,他基本全都给了法尔坎,翻开他的袍子法尔坎倒抽了一口气。他们的肉体可不能只靠魔法支撑,而道森的身体几乎就快崩溃了。 “难道这是什么该死的奉献精神?”他记得他失控似的喊,“你该不会还抱着生前的什么道德戒律吧!”牧师靠在石头上看着给他包裹身体的法尔坎,他笑道,“你真是个傻瓜。”那双眼睛温柔的简直让法尔坎的心脏碎裂,但他突然发现在那眼神的最里面……是一种无机质的,死气沉沉的黑暗。就算是个死人也会被那东西给冻僵。法尔坎呆在了那里,他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那个道森绝不是有多重视法尔坎。


他只是完全不在乎他自己。


道森和他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单纯又友爱——亡灵对于某些需求会像他们的身体一样变得扭曲和不正常,但不代表那些东西会像个萎了的人类一样消失,事实正相反,它们反而更膨胀。法尔坎原先很乐忠于搞死一些漂亮又肥美的人类妇人,她们惊恐的眼神就是他兴致的催化剂。但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就腻了。有个晚上,当然,只有那么一回,他看着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的道森,那家伙总是弓着后背,袍子显得他的腰简直细的不能承受他的重量。兜帽遮住几乎整个脸。这让法尔坎不知怎么的居然产生了一种一探究竟的冲动,他发誓他原本没有那个意思的,道森就像个漆黑的深渊,你总想探着头往下看看。法尔坎走到那个人面前,他伸出手,顺着那个人的脖颈抚摸,他把他按在树干上,贴着那具冰冷的身体吻他……他一直没敢放下那个人的兜帽,像在逃避什么似的。道森的衣服一直挂在身上,兜帽深深的盖住脸。在帽子的阴影中垂眼看着法尔坎。而法尔坎则像个傻瓜似的将他自己探进对方的袍子里。在那件事里,道森是回应了他的,让当时的法尔坎欣喜若狂,因为对方并非是个毫无感觉的石块……但很久之后法尔坎明白,那大概又是他的一厢情愿。那个人的回应只是方便法尔坎深入他。而不是因为他自己的什么感受。


这个事实还真是让人难受。


他还记得他们曾经去的一个高等精灵的小屋。他们去搞一场屠杀,彰显被遗忘者扩散的无边的恐惧,他们需要把恐惧植入人心,所以就得稍微把场面弄的精致一点,比如用一些碎裂的肢体妆点门廊什么的。法尔坎兴致勃勃地在门外摆放他的装饰物时,他看到道森正在杀一个小女孩,那小丫头跑到了湖边,被很轻易的抓住了,他杀了那姑娘,但有点太有效率了——法尔坎觉得活着的还能找点乐子呢——然后道森就站在那,低着头看着那句可怜的尸体,然后他用一种平板的语调说:“Anu belore dela'na。”这就算他唯一一次见到那家伙有点一丝感情的时间了。


法尔坎耸耸肩。杀死生前的族人不管怎么说都是违背正常的感情需求的,那会很痛苦,不可避免的痛苦……但那可能正是道森那家伙追求的。


道森疯的厉害。虽然那个人表面波澜不惊,温和的就像个活着的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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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PWN贪婪-迷上亡灵的裙底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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